但身為活尸太痛苦,太可悲,好似時時刻刻在自毀的邊緣徘徊,為何要做到這地步?為何還要繼續走下去?為何不打道回府,去見夢兒?什么都不用管,只要能與夢兒長相廝守就好。
在夢兒身邊,我是活著的,我是上蒼精美的造物,我是活潑高貴的常人,我是爵祿不凡的青云侯,我是被甜蜜愛意包圍的少爺公子
又是虛偽的、丑陋的、懦弱的、鄙劣的殘渣,是半途而廢、見死不救的蠢貨與廢物。
形骸拍出四掌,掌力千絲萬縷,四個妖魔被層層蛛絲包裹,體內妖力順著蛛絲匯入形骸體內,妖火與冥火對沖,呈現奇異的色彩,形骸觀心自照,觀察這火焰的變化。
良久,四妖枯死,再難復生,形骸心情平靜,真氣充足,冥火異狀暫消。他不再感到低人一等,不再感到窒息饑餓,不再感到沉悶絕望,也不再唉聲嘆氣、暴躁易怒。
妖火能平息冥火的詛咒,所謂奇奇得正,由魔入道,果然是世間至理。
但他忽然想起了洞窟中的燭九,想起了洞外的風雪,想起了洞內的佳人,想起了她身子的熱度,想起了她拂面而過的秀發,近在咫尺的紅唇。
他渴望知道擁抱著她是怎樣的滋味,與她纏綿是怎樣的趣味,占有她的身子又是怎樣的喜悅?
他笑自己愚昧。
他嘆自己瘋狂。
好在這大宅中妖氣濃郁,與形骸冥火互斥,將詛咒壓下。饒是如此,冥火充斥全身,形骸仍心緒紛飛,紊亂之極。
他恨自己可悲的情形,恨自己的麻木低賤,他覺得哪怕再卑劣的凡人也崇高得不可思議,他回憶起自己當年活生生、青春洋溢的模樣,更被沉重如山的憂郁幾乎壓垮。
喜怒哀樂,哭笑怒罵,貪婪癡迷,神魂顛倒,那是多么遙遠,多么珍貴的境界?若能夠像人那樣平平常常、庸庸碌碌的度過一天,又將多么美妙,多么快樂?
形骸想念孟輕囈,想念沉折,想念孟如令,想念玫瑰,想念任何認識的人,他想接近他們,觀察他們,就像乞丐在豪門的門外徘徊,盼著能得一些殘羹冷飯,能討一些瑣碎錢財
但他不能!他豈能淪落至此?他是青云侯!他是除魔降妖的半仙,他絕不會像其余盜火徒那般可憐懦弱,忍氣吞聲,自怨自艾,頹廢迷茫。如果眾人舍棄了他,形骸仍能活下去,如果世道排斥著他,形骸會從夾縫中生存。他是頑固的、堅硬的、死去后仍活著的活尸,就像寒山上的一塊萬年頑石,哪怕墮落山崖,他也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么走!
寂寞兒受了重傷,拖著殘軀朝外爬,但形骸一把抓住她頭發,這女妖倒吸一口涼氣,看到形骸容貌,霎時驚恐萬狀,惡心異常。她從妖界來,見過許許多多令人發指的場面、令人反胃的妖魔,但這冰冷慘白的活尸卻令她心中發毛,似乎每一個毛孔都在乞求她速速遠離此人。
形骸瞧她神情,心想:“連妖魔都厭惡活尸,鄙視活尸?憑什么?憑什么?我身上有冥火,那是真正的神火!”
他掐住寂寞兒的喉嚨,縮緊手指,卻并不想殺她,似想多摸摸這鮮活嬌嫩的肌膚,仿佛這肌膚是一件無上的瑰寶,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神物。寂寞兒呼吸困難,想要嘔吐,卻只吐出鮮血來。
形骸俯下臉,鼻尖碰上寂寞兒的鼻尖,冥火令他錯亂,令他狂熱,他幾乎想吻這女妖,嘴對著嘴,吸干她的血,她的魂,哪怕變成妖魔,也比一具活尸強上萬倍。人對妖魔是敬畏的,但人對活尸卻唯有唾棄。
寂寞兒慘叫道:“滾開!滾開!”
形骸大怒,狠狠打了她兩巴掌,打碎了她的顴骨鼻梁,寂寞兒痛苦不盡,嚇得不敢再叫。形骸傻愣愣的看著她破碎的臉蛋,卻仍覺得這臉蛋生機勃勃,令他自卑。
他似在哭泣,又似在祈禱,他道:“告訴我,告訴我,我打贏了你們,告訴我那白發惡鬼的事!”
寂寞兒大聲道:“我說,我都說,放過我,離我遠些!”她終于嘔了出來,臟東西灑了一地,形骸看著她骯臟染血的身子,仍感到耀眼輝煌,動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