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的指尖在窗臺上劃著,雪水沾濕了他的指腹。“我在汝南見過更慘的。”他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有戶人家把僅有的三畝地契燒了,就為了換三個窩頭給孩子。那婦人說,地沒了能再種,人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郭嘉忽然笑出聲,將葫蘆里的酒一飲而盡,然后把空葫蘆往雪地里一擲。“你們倆啊,一個捧著民心當寶貝,一個攥著天下當籌碼。”他抹了把嘴,臉頰紅得像要滲出血來,“可知去年我染了風寒,在館驛里躺了半月,是誰給我送的藥?”
沒人接話,只有風雪在門外打著旋。
“是個啞女。”郭嘉望著遠處的燈火,眼神忽然變得柔軟,“她爹在建安四年的戰役里死了,卻總往軍營跑,給傷兵們縫補衣裳。有人說她是細作,我卻見她把自己的口糧分給了籠里的鴿子。”
徐庶忽然從懷里掏出個布包,解開時里面露出幾粒飽滿的谷種,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這是去年從烏巢帶回來的。”他把谷種往三人手心各放了一粒,“當時那里的百姓說,燒了糧倉沒關系,只要谷種還在,明年就能長出新的來。”
曹操捏著那粒谷種,忽然想起官渡之戰時,自己站在燒得焦黑的糧倉前,有個白發老者跪在地上,懷里死死護著個陶罐。當時以為是金銀細軟,后來才知是滿滿一罐谷種。
“我殺過不少人。”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埋在炭灰里的火,“有搶糧的饑民,有通敵的細作,還有……”他頓了頓,望著劉備,“當年在徐州,為了逼你現身,我燒了三個村子。”
劉備手里的麥餅“啪”地掉在地上,滾出幾步遠,沾了層薄雪。“我知道。”他彎腰撿起來,拍了拍雪渣又塞進嘴里,“那些村民后來逃到了新野,教我們種水稻的就是他們。”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透了,遠處傳來雞叫聲,一聲接著一聲,穿透了風雪。郭嘉忽然指著東方,那里的云層裂開道縫隙,漏出點淡淡的金光。“快看。”他聲音里帶著孩童般的雀躍,“太陽要出來了。”
四人并肩站在窗前,看著那道金光越來越寬,將漫天風雪染成了金紅色。徐庶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笑意:“記得小時候在潁川,先生總說‘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他轉身往暖閣走,“管他誰當政,春天總會來的。”
曹操望著雪地里那串歪歪扭扭的腳印,忽然想起建安元年那個函谷關的清晨。當時劉備護著鑾駕東去,車轍在黃土路上留下兩道深痕,他以為那是天下大勢的軌跡,此刻才明白,真正的路從來不在地上,而在每個人的腳下。
暖閣里的炭火燒得更旺了,將四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幅流動的畫。劉備忽然哼起了那首新野的歌謠,調子被炭火熏得有些暖:“劉玄德,曹孟德,一個種麥一個割……”
曹操跟著哼起來,聲音里帶著酒氣的沙啞,倒比劉備唱得更有滋味。郭嘉拍手叫好,徐庶則重新擺起了棋局,這次他把所有的棋子都混在一處,分不清誰是將誰是帥。
“再來一局?”徐庶抬頭時,眼角的笑紋里盛著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