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倒是教我想起個故人。”他指尖在許昌城的位置畫著圈,“當年在洛陽,有個老卒總說我像條餓狼,眼睛里盯著的從來不是骨頭,是整座山。”
劉備放下酒盞的手頓了頓,袖口沾著的炭灰落在膝頭。“莫非是王二狗?”他忽然笑起來,眼角的紋路里盛著暖意,“那人后來跟著我守過徐州,城破的時候還揣著半塊麥餅,說要留給逃難的娃娃。”
郭嘉聞言猛地一拍大腿,酒意翻涌上來,連帶著咳嗽了幾聲。“你們說的可是那個總愛往盔甲里塞花籽的老卒?”他指著自己的靴底,“去年征討呂布,我在白門樓撿到粒牽牛花籽,如今怕是早從磚縫里鉆出來了。”
徐庶已經重新擺好了棋局,只是這次沒再分楚河漢界,反倒將兩方的棋子混在一處。“王二狗死前托人給我捎過句話。”他拿起一枚“帥”棋掂了掂,“他說不管誰當皇帝,能讓田埂上長滿莊稼的就是好主。”
炭火“噼啪”爆了個火星,將墻上的影子驚得一顫。曹操忽然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寒風卷著雪沫子灌進來,吹得他鬢角的發絲亂舞。“建安三年那個麥收,我在濮陽城外見過最荒唐的事。”他望著遠處被雪覆蓋的田壟,聲音里帶著酒氣的沙啞,“袁紹的兵搶了百姓的麥垛,卻在營里喂馬;我的兵分了糧,反倒被罵是假仁假義。”
“因為他們怕。”劉備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炭火般的溫吞,“怕今日的饅頭,明日就變成刀子。”他走到曹操身邊,并肩望著漫天風雪,“當年我在廣陵斷糧,帳下親衛煮了自己的戰馬,卻把最后一碗肉湯端給了路邊的孤兒。你猜那孩子說什么?”
曹操轉過頭時,正看見劉備眼里跳動的火光。“他說,長大后要當能種出很多很多麥子的人。”
郭嘉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手里還攥著個酒葫蘆,時不時往嘴里倒一口。“你們這些人啊,總把簡單的事想復雜。”他打了個酒嗝,指著遠處的炊煙,“去年我在易州,見個農婦把發霉的谷種埋進土里,問她何必白費力氣,她說‘總有一粒肯發芽’。”
徐庶抱著雙臂靠在門框上,肩頭落了片雪花也未曾察覺。“元直倒想起件怪事。”他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建安五年官渡戰后,我在尸堆里找著個活口,是袁紹的糧官。那人懷里揣著本賬冊,記著三年來給百姓分了多少糧,倒比我們的屯田簿還詳細。”
曹操猛地回頭,炭盆里的火星恰好炸開,照亮他眼底的驚濤駭浪。“你說什么?”
“那賬冊最后一頁寫著,”徐庶緩緩道來,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若有一日天下太平,愿將此冊焚于麥田’。”
暖閣里忽然靜了,只有風雪刮過窗欞的嗚咽聲。劉備從懷里摸出塊干硬的麥餅,掰成四塊遞過去。“去年在新野收獲的第一茬麥子磨的,”他自己先咬了一口,咀嚼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當時百姓們說,這餅里得摻點沙土才夠味,不然忘了地里的苦。”
曹操接過麥餅的手有些發顫,粗糙的餅皮刮著掌心,倒像是握著塊燒紅的烙鐵。他忽然想起建安元年那個清晨,自己站在函谷關望著劉備護送鑾駕東去,當時鑾駕里的獻帝偷偷塞給他半塊發霉的餅,說“曹將軍可知,洛陽的樹皮都快被宮女們啃光了”。
“我在許都建了座糧倉。”他忽然開口,麥餅的碎屑從嘴角落下,“去年冬天開倉放糧時,有個老婦抱著陶罐哭,說她兒子在建安三年的饑荒里,就是為了搶一把稻糠被兵卒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