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燒東西。”郭嘉遞過來一只千里鏡,鏡筒里能看見火光從窗欞里竄出來,“好像是袁紹當年與各路諸侯往來的密信。”
曹操放下千里鏡時,忽然看見獻帝的鑾駕正從街角經過。車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少年天子蒼白的側臉,他望著那片火光,眼神里不知是悲是喜。路邊的孩童們還在唱著新編的歌謠:“袁本初,曹孟德,一個鍋里掄大勺……”
雪在除夕夜落滿了洛陽城。曹操提著一壺酒來到太廟,卻見劉備正跪在高祖的牌位前焚香。燭火在兩人之間明明滅滅,照亮了牌位上“漢高祖劉邦”四個斑駁的金字。
“玄德可知,孫策在江東病死了。”曹操將酒壺放在供桌上,看著燭淚滴落在青磚上,“他弟弟孫權派人送來降表,愿意歲歲朝貢。”
劉備磕完最后一個頭,起身時膝蓋在青磚上磨出輕微的聲響:“孟德也該知道,劉表在荊州病重,他的兒子劉琮派人來洛陽,說要將荊襄九郡獻給陛下。”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驚起梁上棲息的夜燕。曹操忽然指著供桌下的炭火盆:“你看,連灰燼都知道要聚在一起取暖。”劉備望著跳躍的火星,忽然想起建安元年那個春天,他和曹操在孟津渡口分食的那碗胡辣湯,湯里的胡椒面嗆得兩人眼淚直流。
大年初一的朝會上,獻帝頒布了新的年號“建安”。當內侍宣讀詔書時,曹操看見袁紹的舊部們紛紛摘下帽子磕頭,他們的發髻上還沾著昨夜的酒漬。劉備站在武將隊列之首,腰間的雙股劍在晨光里閃著光,劍穗上的紅纓與他新換的緋色官袍相映成趣。
散朝后,曹操在宮門口攔住劉備:“去喝杯屠蘇酒?”劉備望著遠處正在操練的禁軍,忽然點頭道:“好,再叫上奉孝和元直。”
四人坐在司空府的暖閣里,聽著外面此起彼伏的爆竹聲。徐庶正在棋盤上擺著官渡之戰的陣勢,郭嘉喝得滿臉通紅,指著棋盤笑道:“孟德當時要是從烏巢繞后,袁紹的糧草營就燒不成了。”
曹操將酒杯往桌上一磕:“你懂什么,我要燒的從來不是糧草。”他指著棋盤上的許昌城,“是讓河北的百姓知道,跟著袁紹只能啃樹皮,跟著我曹操卻能吃饅頭。”
劉備忽然笑出聲來,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那你可知,我在新野屯田時,百姓們編了首歌謠?”他清了清嗓子唱道,“劉玄德,曹孟德,一個種麥一個割……”
窗外的爆竹忽然炸響,震得窗紙簌簌作響。徐庶推倒棋盤上的“楚河漢界”,指著漫天飛雪笑道:“管他誰種誰割,明年開春,總能長出新的莊稼來。”
暖閣里的炭火燒得正旺,將四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時而重疊,時而分離。曹操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忽然想起建安元年那個函谷關的清晨,他站在關隘上望著劉備護送鑾駕東去,當時以為天下棋局盡在掌握,此刻才明白,真正的棋路從來不在地圖上,而在每個人的心里。
暖閣外的雪不知何時小了,只余下零星幾點飄在窗欞上,被炭火氣一烘便化作水珠,順著木縫蜿蜒而下,倒像是誰在無聲落淚。曹操忽然拍了拍案幾,酒盞里的殘液濺出幾滴在棋盤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