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閂被撞得咯吱作響,混著山匪的叫罵聲穿透門板。蘇羽將油燈湊近油罐,油星子在火光里噼啪炸開。就在門被撞開的剎那,他猛地將油罐擲向門檻,阿禾及時點燃的火折子隨之落地,火舌順著蔓延的油跡瞬間舔上木門,在雪夜里燃成道火墻。
“里面的人聽著!交出糧食饒你們不死!”為首的山匪揮著砍刀叫囂,卻被撲面而來的熱浪逼退半步。蘇羽扶著門框冷笑:“學舍的糧食要養幾十個孩子,有能耐便踏過這道火墻來取。”
火光映在他眼底,將那道疤痕染成赤金色。山匪們望著火墻后影影綽綽的人影,忽然聽見身后傳來馬蹄聲——是鐘太傅派來的巡防營,火把在雪地里連成蜿蜒的火龍,鐵甲碰撞聲在山谷間回蕩。
山匪潰散的騷動漸漸遠去,蘇羽望著逐漸熄滅的火墻出神。阿禾將一件厚棉襖披在他肩上,指尖不經意觸到他后背的冷汗:“都結束了。”她的聲音帶著未散的顫抖,卻在觸及他衣袖上的焦痕時陡然轉柔。
陳先生從地窖出來時,懷里還護著個嚇得發抖的小童。他望著被熏黑的門框,忽然朗聲笑道:“明日我教孩子們學《秦風?無衣》,‘與子同袍,與子同澤’,這般光景正該應景。”
雪不知何時停了,月亮從云縫里鉆出來,將學舍的輪廓描得愈發清晰。阿恒摸著新刻的木牌,忽然想起昨日在山澗撿到的凍梅,此刻正插在窗臺的陶罐里。他悄悄起身,往梅枝上系了根紅繩——那是阿禾繡帕上拆下來的絲線,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蘇羽重新坐在油燈下,卻發現筆尖凝著一滴墨,遲遲落不下去。他望著宣紙上未寫完的“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忽然將狼毫浸入硯臺,在空白處添了行小字:“雪壓枝頭低,雖低不著泥。”
火爐里的柴火爆出聲響,將眾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忽長忽短,像幅流動的畫。阿禾將新縫的護腕遞給老周,指尖觸到對方凍瘡開裂的手背,忽然想起去年此時,石頭也是這樣滿手裂口,卻執意要給孩子們雕木鳶。
“蘇先生,”阿恒舉著木牌湊過來,月光從他耳際溜過,“我想再刻個字。”
“刻什么?”蘇羽的目光落在少年凍得發紅的耳垂上。
“‘同’字。”阿恒指尖在木牌上比劃著,“背面刻‘同舟共濟,共待春歸’,好不好?”
油燈突然爆出燈花,將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處。蘇羽望著少年眼里跳動的光,忽然想起初遇時,這孩子攥著塊發霉的餅子,卻執意要分半塊給更小的孩童。他伸手揉了揉阿恒的頭發,聲音里帶著笑意:“好,就刻‘同’字。”
東方泛起魚肚白時,陳先生的讀書聲又響了起來。這次讀的不是婉約的唐詩,而是鏗鏘的《無衣》。孩子們的聲音雖稚嫩,卻帶著股執拗的勁兒,像破土而出的春筍,要在這寒冬里掙出片天地。
阿禾將蒸籠端上灶臺,白霧騰起時,她看見窗臺上的凍梅竟綻開了半朵。紅繩在花瓣間若隱若現,像只不肯離去的紅蝶。她忽然想起蘇羽昨夜添的那句詩,指尖在蒸籠的水汽里輕輕劃著,嘴角漾開淺淺的笑意。
石頭劈柴的聲響又傳了過來,比往日更響亮些。木柴裂開的紋路里還嵌著殘雪,落在地上卻很快被爐火的溫度焐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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