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陳先生教孩子們寫詩。阿恒寫的第一首詩是關于菜畦的,說“豆苗繞木牌,風吹綠意來”。蘇羽把詩抄在竹簡上,掛在學舍的梁上。
七月初七那天,有商隊路過。領頭的商人見過世面,說南邊的州郡也開了不少學舍,都學著這里的樣子種著菜,養著藥草。
“聽說那些學舍都掛著‘守’字木牌呢。”商人喝著薄荷茶,嘖嘖稱奇,“都說當年文若先生留下的火種,如今燒遍天下了。”
蘇羽望向窗外,見阿禾正在教孩子們辨認北斗星。她指著勺柄的方向說:“先生說,那是北方,許昌就在那邊。”
夜深時,蘇羽又拿出那封信。“亭亭如蓋”四個字在月光下泛著光,他忽然想起荀彧種槐樹時的樣子,穿著素色長袍,手里拿著鐵鍬,說要給后人留片蔭涼。
那年秋收,學舍的南瓜堆成了小山。孩子們在最大的南瓜上刻滿了字,有“安”,有“生”,還有“天下”。陳先生笑著說,這是最好的啟蒙書。
送糧的兵卒帶來消息,說魏王在許昌建了太學,要請蘇先生去講學。蘇羽望著孩子們晾曬的種子,搖了搖頭:“告訴魏王,我守著這里就好。”
兵卒走時,阿恒塞給他個陶罐,里面是新收的槐樹種。“請帶給許昌的老槐樹。”他仰著小臉,“就說我們這里也長出新槐樹了。”
第二年春天,許昌回信說,那些槐樹種下去都發芽了。信里還附了張畫,是許昌太學的樣子,檐下掛著塊木牌,寫著“守正”二字。
蘇羽把畫貼在墻上,孩子們圍著看,嘰嘰喳喳說要去許昌看看。阿禾指著畫里的槐樹:“等我學會嫁接,就把咱們的槐樹嫁接到許昌去。”
陳先生笑著說:“那時候,天下的槐樹就都是一家了。”
那天下午,學舍來了位白發老者。他拄著拐杖,站在槐樹下看了許久,忽然對著樹干深深一揖。“文若兄,我來看你了。”他聲音哽咽,“你看,這天下就要亮了。”
蘇羽上前見禮,才知是當年與荀彧共事的鐘太傅。“老朽辭官后四處游歷,”鐘太傅望著讀書的孩童,眼里含淚,“見了太多學舍,都是照著這里的樣子建的。”
他從袖中取出卷書,是荀彧當年批注的《左傳》:“這是文若兄的遺物,該留在最合適的地方。”
夕陽西下時,鐘太傅要走了。孩子們追著馬車送他,手里捧著曬干的草藥和新烤的南瓜干。阿恒跑在最前面,把刻著“行”字的木牌塞給太傅:“先生說,帶著它就能走到遠方。”
鐘太傅接過木牌,見背面刻著行小字:“亂世有終,長夜當盡。”筆跡稚嫩,卻力透木背。
蘇羽站在學舍門口,望著馬車消失在山道上。春風拂過,新抽的槐樹葉沙沙作響,像極了當年荀彧的笑聲。他忽然明白,所謂提燈人,從來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代又一代傳遞下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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