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羽勒住韁繩,望著那輪紅日久久不語。孫策見他發怔,便也跟著沉默,只是少年人的目光總難掩躁動,手指在馬鞍上輕輕叩著,像是在數算歸鄉的路程。
“伯符可知,”蘇羽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當年洛陽太學的槐樹下,也有過這樣的日出。”
孫策眼睛一亮:“先生是說,您和曹孟德、荀文若先生那時?”他自小聽慣了中原群雄的故事,此刻聽先生說起往事,便覺那些傳說中的人物忽然有了血肉。
蘇羽頷首,指尖摩挲著懷中竹簡邊緣。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竹片,像是能映出二十年前的光景——曹操那時總愛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袍,卻總在談論兵法時把袖子揮得比誰都高;荀彧則永遠是一身素色深衣,連翻書的動作都帶著規整的雅氣,唯有說到古禮時,眼底才會燃起星火。
“那日曹孟德把麥餅掰成三塊,”蘇羽望著遠方起伏的麥浪,仿佛又聞到了當年的麥香,“他自己那塊總留得最小,卻偏要搶文若的半塊。文若從不與他爭,只是默默把自己的麥餅往我這邊推。”
孫策忽然拍了拍馬鞍:“這倒像極了我與公瑾!他總愛偷我的酒喝,卻在我挨父親罵時,偷偷把罪責攬過去。”少年說起周瑜,眉眼間滿是親昵,仿佛那人此刻就坐在身后的馬背上。
蘇羽聞言輕笑,目光掠過孫策被朝陽染成金色的發梢。這孩子的眼神太像年輕時的孫堅,熱烈得像要把周遭的一切都點燃,卻又比孫堅多了幾分未經世事的澄澈。
正說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孫策猛地掣出腰間的短戟,警惕地瞇起眼睛。蘇羽卻按住他的手腕,低聲道:“是自己人。”
煙塵中漸漸顯出一隊騎士的身影,為首那人穿著江東兵甲,望見蘇羽便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屬下周泰,奉吳侯密令在此等候先生。”
孫策驚呼一聲:“幼平!你怎么來了?”
周泰抬起頭,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公子離家三月,吳夫人日夜牽掛。況且……”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蘇羽,“荊州劉表近來動作頻頻,吳侯怕路上有失。”
蘇羽望著周泰身后二十余名精悍騎士,腰間吳鉤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忽然想起臨行前夜,荀彧在尚書臺偏廳遞給他一封密信,信中只說“荊襄多瘴癘,江東需猛虎”。那時他還不解,此刻見了周泰帶來的人手,才恍然明白荀彧早已料到前路兇險。
“劉表?”孫策按捺不住性子,“他敢攔我?”
“公子稍安,”周泰沉聲道,“劉表雖未明著異動,但他麾下蒯越近來在江夏集結船隊,恐是不懷好意。”
蘇羽勒轉馬頭,望向西南方向。那里的天空被云層遮蔽,隱隱透著壓抑的灰。他忽然想起建安三年那個深秋,曹操在宛城大敗時,荀彧曾連夜修書給他,信中說“亂世之中,守業更比創業難”。那時他還在徐州陶謙麾下做幕僚,看著信中墨跡,只覺字字都浸著寒意。
“先生,我們走水路還是陸路?”周泰問道。
蘇羽沉吟片刻,指尖叩了叩馬鞍:“走渦水。”
渦水自陳留蜿蜒向東,經汝南入淮河,正是回江東的捷徑。更重要的是,他記得曹操在渦水沿岸設有糧倉,當年討伐黃巾時,他曾與曹操在此分兵。那時的曹操還會笑著說“子羽若肯留下來,我給你建座最大的學館”,而他只是搖頭,說“我要找的學生不在許昌”。
船隊行至渦水中段時,忽然起了濃霧。周泰指揮著騎士們警惕四周,孫策卻纏著蘇羽要下棋。蘇羽從行囊中取出一副舊棋盤,棋盤邊角已被磨得發亮,正是當年在洛陽太學與荀彧對弈時用的那副。
“先生執黑先行?”孫策捻起一枚黑子,眼中滿是躍躍欲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