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聲剛過,兩匹快馬從側門沖出。蘇羽換上了尋常商人的青布衫,身后跟著的護衛老秦卻依舊背著那口纏著黑布的長條物。江風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蘇羽忽然勒住韁繩。
“去取三壇女兒紅。”他對老秦說,目光投向城南的方向。那里住著孫堅的舊部朱治,昨夜還在靈堂前哭得昏死過去。
老秦雖疑惑卻未多問。當他提著酒壇回來時,見蘇羽正將一枚銅符塞進墻縫。那是當年朱治在徐州救他時留下的信物,此刻潮濕的青苔已漫過符上的紋路。
快馬踏入廬江地界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官道旁的驛站外,幾個郵差正圍著一具尸體議論紛紛。蘇羽勒馬細看,死者胸前的箭簇泛著幽藍,正是李傕部將常用的狼牙箭。
“往許昌去的公文都被截了。”一個郵差見他是商人打扮,壓低聲音道,“聽說昨晚有黑衣人行刺曹司空,許昌城現在宵禁了。”
老秦突然按住腰間的佩刀。蘇羽卻注意到死者靴底的蓮花紋——那是荊州劉表的私兵標記。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從許昌傳來的消息,曹操正讓董昭修建銅雀臺,而荀彧在朝堂上與孔融爭論得面紅耳赤。
“改道陳留。”蘇羽調轉馬頭,青布衫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告訴陳宮,就說我帶了他要的《孫子兵法》注本。”
老秦眼中閃過詫異。陳宮此刻應在呂布舊部張遼軍中,這人向來與曹操不睦,蘇羽為何要繞道見他?但他終究只是跟從,抽出腰間的短銃朝天鳴放,驚起蘆葦蕩里的一群白鷺。
暮色降臨時,他們在陳留城外的破廟歇腳。老秦解開背上的長條物,里面竟是一張浸透桐油的桑皮紙地圖,上面用朱砂標出的關隘要道密密麻麻。蘇羽用指尖點過許昌城的位置,忽然聽到廟外傳來馬蹄聲。
“是李典的人。”老秦吹滅油燈,握緊了短銃。破廟的窗欞上映出十幾個黑影,領頭者手中的火把照亮了甲胄上的“李”字。
蘇羽卻忽然笑了。他從懷中摸出半塊虎符,那是當年在官渡之戰前,曹操親手交給他的信物。“告訴曼成,荀彧在尚書臺的密道里藏了三車火藥。”他對著窗外朗聲道,“若許昌城門三更未開,就讓于禁燒了烏巢的糧倉。”
火把的光暈里傳來抽刀聲,隨即又歸于寂靜。蘇羽重新點亮油燈,看著地圖上被朱砂圈住的許昌城,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太學里,那個總愛坐在槐樹下抄《春秋》的少年。那時的荀彧總說,亂世最缺的不是良將,而是肯守著道義的讀書人。
“先生,”老秦忽然開口,他的手還按在刀柄上,“陳宮的人來了。”
廟門被推開的瞬間,蘇羽看到陳宮腰間的玉佩正在晃動。那是塊雙魚佩,與曹操收藏的那塊正好湊成一對。當年董卓火燒洛陽時,他們三人就是憑著這對玉佩在廢墟里相認的。
“孟德在許昌殺了孔融。”陳宮的聲音帶著寒意,他將一卷帛書拍在案上,“現在連楊彪都被關進了大牢。”
蘇羽展開帛書的手頓住了。帛書上的字跡他認得,是荀彧的親筆。墨跡里混著血絲,最后那句“天下將亂,君可歸矣”刺得他眼睛生疼。
“馬超已破潼關。”陳宮忽然冷笑,“先生覺得,曹操現在還能騰出手來管江東的事嗎?”
油燈的火苗突然劇烈搖晃,蘇羽抬頭時,正看見陳宮眼中閃爍的野心。他忽然明白,為什么當年曹操會說陳宮的智謀里藏著一把雙刃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