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徹把帛書湊近燭火,看見墨跡在布紋里游走,像條活過來的小魚。他想起建安十三年那個在赤壁放風箏的少年,當時他們的船被火攻逼得節節后退,是那個孩子舉著風箏沖進火海,用燃燒的風箏線引燃了敵軍的連環船。后來打掃戰場時,只找到只燒剩半截的風箏骨架,上面還纏著幾縷燒焦的絲線。
“備馬。”周徹將帛書折成方勝,塞進懷里貼著心口的地方,“讓炊事營烙些麥餅,多放些芝麻。”
出發時太陽剛躍出皖山,晨霧在田埂上滾來滾去,像群沒睡醒的羊。周徹勒住馬韁,看見北坡的梯田里已經站滿了人,有人扶著木犁,有人扛著鋤頭,還有些半大的孩子在田埂上追逐,手里攥著剛抽芽的桃枝。去年冬天種下的桃樹已經冒出綠芽,星星點點的綠綴在褐色的土地上,倒像是撒了把碎玉。
“將軍要去多久?”個戴斗笠的老農直起腰,他的草帽檐上還插著朵野菊,“我家那口子蒸了些槐花糕,說讓您帶上路上吃。”周徹認出這是去年解甲歸田的老兵王二柱,右腿比左腿短了寸,是建安十六年在潼關被馬蹄踏的。
“最多三日就回。”周徹彎腰接過竹籃,槐花的甜香混著老兵身上的汗味,讓他想起赤壁戰后的那個春天,他們在江夏的荒灘上種豆子,王二柱也是這樣直著嗓子唱著家鄉的小調,把豆種撒得滿地都是。
隊伍走到皖水渡口時,遇見艘逆流而上的商船。船頭站著個穿錦緞的商人,看見周徹的隊伍連忙下拜,說船上載著從蜀地運來的桑苗,要送到廬江去。周徹掀開貨艙的帆布,看見密密麻麻的桑苗用濕布裹著,根須上還沾著蜀地的紅泥。
“如今還敢走廬江道?”周徹問。去年此時,這帶還是匪患猖獗,據說有商隊被劫后,連人帶船都沉進了皖水深處。
“不敢瞞將軍,”商人從袖中摸出份通關文牒,上面蓋著丞相府的朱印,“如今沿途都有官軍駐守,上個月我從江陵運茶過來,連個攔路的毛賊都沒見著。”他指著貨艙角落里的酒壇,“這是給廬江守將的蜀酒,將軍要不要嘗口?”
周徹擺手謝絕時,看見商船的桅桿上系著只風箏,是用細竹篾扎的燕子,翅膀上還貼著層桑皮紙。風過時,風箏在晨光里上下翻飛,倒像是真的在水面上掠行。他突然想起昨夜的夢,那些在月光里飄著的風箏,線軸轉得飛快,把所有破碎的山河都兜了起來。
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周徹讓隊伍在柳林里歇腳。他靠在棵老柳樹下,看見幾個年輕的騎兵正在教個放牛娃放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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