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風箏是用舊戰旗糊的,邊角還留著箭洞,卻被孩子們畫上了眼睛和尾巴,遠遠看去像只斑斕的老虎。
“將軍您看!”個滿臉稚氣的騎兵指著天空,風箏已經飛到了云端,線軸在放牛娃手里轉得飛快。周徹瞇起眼,看見風箏線在陽光下閃著銀光,把天空劃成了無數細碎的格子,那些格子里嵌著流云、飛鳥,還有遠處連綿的青山。
就在這時,前鋒突然策馬回來,馬鞍上的銅鈴叮當作響:“將軍,前面發現了曹軍的營寨,就在皖水轉彎的地方。”
周徹站起身時,腰間的環首刀撞在柳樹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看見遠處的河灘上有片低矮的營帳,像群伏在地上的灰色野獸。炊煙從營帳里升起,在風里扯成細長的線,倒像是誰在天空放風箏時,不小心斷了線的風箏。
“按丞相說的做。”周徹翻身上馬,衣襟上的桃花不知何時已經干透,變成了深粉色,“讓弟兄們把麥餅分些給他們,就說……就說皖城的桃花快開了。”
隊伍靠近營寨時,周徹看見寨門口站著個拄著拐杖的老兵,破甲上還留著箭簇的痕跡。那人看見他們,突然扔掉拐杖跪了下來,身后立刻跪倒片,黑壓壓的像片被風吹倒的蘆葦。
“我們不是來打仗的。”周徹翻身下馬,把竹籃里的槐花糕遞過去,“丞相說,愿意回家的,每人發三畝地,再給些種子;愿意留下的,就編入屯田的隊伍,開春起和我們起種桃樹。”
老兵抬起頭,周徹認出他頭盔下露出的白發,是建安十三年在赤壁見過的。當時這人還是個副將,站在曹操身邊放風箏,手里的鯉魚風箏飛得最高,最后變成了天上的星子。
“將軍還記得建安十三年的那場火嗎?”老兵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我家小兒子就在那艘著火的船上,他最喜歡放風箏,說等天下太平了,要在自家院子里種滿桃樹。”他從懷里掏出個燒焦的風箏骨架,上面還纏著幾縷金線,“這是從江里撈的,我直帶在身上。”
周徹的眼眶有些發熱,他想起昨夜的夢,那些在月光里飄著的風箏,線軸轉得飛快,把所有破碎的山河都兜了起來。他看見曹操站在云端放風箏,手里的線軸轉得飛快,那些鯉魚風箏越飛越高,最后變成了天上的星子。
“今年的桃花該開了。”周徹把老兵扶起來,指了指皖水對岸的山坡,“那邊的土地很肥沃,種桃樹最好。”他突然聽見身后傳來歡呼聲,回頭看見那個放牛娃的風箏已經飛到了營寨上空,戰旗糊成的老虎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團跳動的火焰。
暮色降臨時,周徹讓隊伍在營寨里扎營。他坐在皖水岸邊,看著夕陽把水面染成片金紅。老兵們正在拆營帳,準備明天隨他們回皖城,有人在收拾鍋碗,有人在修補破甲,還有人在沙灘上畫著什么,走近了才發現是幅簡陋的地圖,上面標著自家的方位。
“周將軍!”陳蘭派人送來的信使突然出現在渡口,手里舉著盞馬燈,“丞相有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