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忽然亮起一片火光,伴隨著雜亂的馬蹄聲。曹操猛地坐直身體,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燭火劇烈搖晃,映出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光,那是在戰場上磨礪了數十年的鋒芒,即便此刻身陷囹圄,也依舊能刺破黑暗。
“明公莫慌!是咱們的人!”許褚的吼聲穿透夜色,帶著如釋重負的粗糲。車廂門被猛地拉開,冷風裹挾著煙火氣涌進來,許褚那張被熏得發黑的臉出現在門口,手里還提著個滴血的首級,“淝水渡口果然有埋伏,不過是些散兵游勇,已經料理干凈了。”
曹操盯著那顆雙目圓睜的頭顱,忽然想起年輕時在頓丘做縣令,杖殺蹇碩叔父的那個清晨。那時他以為只要心向光明,就能掃清這世間所有污濁。可如今握著刀柄的手,卻比當年沾滿了更多的血污。
“埋了吧。”他松開握劍的手,指縫間全是冷汗,“讓弟兄們加緊趕路,天亮前必須抵達合肥城下。”
許褚剛要轉身,卻被曹操叫住。“那些孩子……”曹操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怕驚擾了什么,“你說他們長大后,會記得今日的烽火嗎?”
夜色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遠處的淝水傳來嘩嘩的流聲,像誰在黑暗中哭泣。許褚撓了撓頭,盔甲上的冰碴簌簌落下,他想起自家那個總愛纏著要糖葫蘆的小兒子,忽然覺得喉嚨發緊:“會記得的。他們會記得,是誰守住了這方水土。”
曹操沒有再說話,只是揮手讓他退下。車廂重新合上時,他看見窗外的星星又亮了幾顆,像極了少年時故鄉的夜空。那時他和袁紹在洛陽城外放風箏,袁紹總說要做翱翔九天的雄鷹,而他卻偏愛那只拖著長尾的鳳凰風箏。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他低聲吟哦著,指尖在兵書上劃過那些熟悉的字句。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隱約的軍號聲,三短一長,是張遼在合肥城發出的信號。他猛地推開車窗,冷風像刀子般割在臉上,卻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夜色中的合肥城輪廓漸漸清晰,城頭的火把連成一片火海,像一條燃燒的巨龍盤踞在平原上。曹操看見城墻上飄揚的“曹”字大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那聲音竟與他年輕時聽見的風箏線嗡鳴如此相似。
“仲康,”他對著黑暗喊道,聲音里帶著久違的激昂,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時代,“傳令下去,明日拂曉,全線攻城!”
車輪再次轉動起來,碾過滿地狼藉的尸體與兵器,朝著那片燃燒的城池駛去。曹操靠在車廂壁上,聽著遠處傳來的戰鼓聲,忽然覺得那只斷線的風箏并未墜落。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更高更遠的地方飛翔,帶著他年輕時的夢想,朝著這亂世的盡頭飛去。
天色將明未明之際,合肥城的東門忽然響起震天的吶喊。曹操站在高坡上,看著自己的軍隊像潮水般涌向城墻,手中的令旗猛地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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