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康,”曹操的聲音有些沙啞,“你說,等我平定了江東,該做些什么?”
許褚愣了一下,黝黑的臉上露出憨厚的笑:“自然是讓百姓好好過日子,不用再打仗了。”
曹操卻搖了搖頭,他望著車窗外飛逝的街景,忽然想起年輕時的夢想。那時他總覺得,只要統一天下,就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可如今才明白,這統一天下,不過是另一場戰爭的開始。
馬車行至城門時,曹操忽然掀開車簾。他望著城墻下那片熱鬧的坊市,看見幾個孩子正圍著一個賣糖人的小販,笑得一臉燦爛。陽光落在他們臉上,像極了當年在譙縣老家見過的模樣。
“仲康,”曹操的聲音有些發顫,“你說,這些孩子長大后,會記得我嗎?”
許褚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了:“明公是大英雄,他們肯定會記得。”
曹操卻只是笑了笑,他放下車簾,將外面的喧囂隔絕在外。車廂里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車輪碾過路面的吱呀聲。他閉上眼睛,忽然想起年輕時的那只風箏,那時它飛得那么高,那么自由,像極了他曾經的夢想。
“駕——”
車夫的吆喝聲將曹操從思緒中拉回。他睜開眼,看見車窗外的天空漸漸暗了下來,幾顆早亮的星星在暮色里閃爍。他知道,合肥的戰事還在等著他,江東的風浪還未平息,這天下的太平,終究還需要他一步一步去爭取。
車廂內的燭火忽明忽暗,將曹操的影子在壁上拉得老長。他伸出手,指尖剛觸到車窗的木框,就被外面灌進來的晚風凍得一縮。車夫已在車頭掛起兩盞羊角燈籠,昏黃的光暈里,能看見道旁的荒草被車輪卷起的氣流壓得伏在地上,像極了那些在他帳下俯首帖耳的諸侯。
“明公,前面該過淝水了。”許褚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帶著鎧甲摩擦的鏗鏘聲。
曹操應了一聲,將厚重的錦袍裹得更緊些。他記得建安十三年那場赤壁大火,也是這樣的秋夜,江風里飄著焦糊的味道。那時他站在樓船甲板上,看著漫天火光映紅了半個江面,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被頑童扯斷了線的風箏,只能眼睜睜看著夢想墜向深淵。
“仲康,”他對著車外喊道,“讓斥候再往前探探,看看淝水渡口有沒有扎營的吳軍細作。”
“喏!”許褚的腳步聲漸遠,很快就聽見馬蹄踏過石子路的脆響。曹操重新閉上眼,耳邊卻總縈繞著孩子們的笑聲。今早路過譙縣郊外的塢堡時,那些在曬谷場追逐嬉鬧的孩童,看見他的儀仗竟不躲閃,反而舉著剛摘的野菊追了半里地。
“他們還不知道,這世上有比風箏線更難掙斷的東西。”他喃喃自語,指節叩擊著膝蓋上的兵書。那是郭嘉生前批注過的《孫子》,書頁間還夾著幾片干枯的銀杏葉,是當年在許都相府的庭院里撿的。
車輪碾過一座石橋,車身猛地顛簸了一下。曹操睜開眼,看見燭火跳了兩跳,將書頁上“兵者詭道”四個字照得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洛陽城,那時他還是個執金吾,帶著羽林郎在朱雀大街上巡查。有個賣風箏的老翁總說,放風箏要順著風勢,太剛硬了反而飛不高。
“奉孝若在,定會笑我如今這般瞻前顧后。”他輕嘆一聲,從袖中摸出個錦囊。里面裝著荀彧昨日送來的書信,字跡依舊清雋,卻在結尾處留了半闕未寫完的《蒿里行》。他知道,那位尚書令在許都的日子不好過,朝堂上的暗流比江東的水寨還要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