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推開窗,寒風卷著雪沫子灌進來,吹得燭火險些熄滅。月光在他鬢角的白霜上流轉,去年討伐張繡時留下的箭傷在陰雨天總會作痛,此刻卻被這徹骨的寒意壓了下去。“陳宮?”他冷笑一聲,指節叩在窗欞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只被袁紹棄如敝履的孤狼,倒要看看他能掀起什么風浪。”
郭嘉從懷中摸出一卷絹帛,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徐州細作傳回的消息。墨跡在反復折疊處暈成了灰黑色,像某種不祥的預兆。“陳宮勸呂布聯合泰山諸將,打算開春后襲取兗州。”他的指尖劃過“泰山諸將”四個字,那里還沾著午后煮茶時留下的茶漬,“臧霸、孫觀這些人,當年受過主公恩惠,如今卻要倒戈,倒是有趣得很。”
曹操接過絹帛,指尖觸到冰涼的絲質時,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太學的日子。那時鄭玄先生講授《春秋》,講到“信”字時,用戒尺敲著案幾說:“亂世之中,唯信不可負。”可如今,他親手提拔的陳宮成了呂布的謀主,曾經歃血為盟的諸侯轉眼就能刀兵相向。絹帛上的字跡在他眼中漸漸模糊,化作濮陽城破時沖天的火光。
“奉孝覺得,該如何應對?”曹操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案幾上的銅爵還剩半盞殘酒,是去年擊敗袁術時留下的,如今酒氣早已散盡,只剩下銅器特有的腥氣。
郭嘉走到地圖前,用狼毫蘸了點清水,在徐州的位置畫了個圈。水漬在羊皮上迅速暈開,像一滴落在雪地中的血。“呂布有勇無謀,陳宮雖智卻多疑。主公可先派臧霸的故人去說降,若不成,便以雷霆之勢直取下邳。”他頓了頓,指尖點在地圖上的泗水,“此河春汛將至,若能決堤灌城,下邳彈指可破。”
曹操盯著那片水漬,忽然想起幼年時在譙縣的護城河。那時他和袁紹偷偷摸進縣令的后花園,用竹竿捅下了滿樹的桃花,花瓣飄落在水面上,像一場粉色的雪。可如今,同樣的水,卻要變成淹沒城池的利器。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子里只剩下冰冷的決絕:“便依奉孝之計。只是……”他看向窗外白茫茫的原野,“泗水兩岸的百姓,需提前遷走。”
郭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躬身應道:“主公仁心。”他知道,這位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梟雄,心底始終藏著太學講堂里那個捧著《詩經》的少年。
三日后,曹操親率大軍出征。臨行前夜,他又去了趟府中的書房。案幾上的竹簡還攤開著,“以戰止戰,以殺止殺”八個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伸手撫過那些棱角分明的筆畫,忽然想起鄭玄先生曾說:“止戈為武,圣人之德也。”可如今,他手中的戈卻要染更多的血。
軍帳在曠野中連綿如蟄伏的巨獸。三更時分,曹操被帳外的喧嘩驚醒。他披衣而出,只見巡營的士兵正押著一個渾身是血的斥候。那斥候見到曹操,掙扎著跪下:“主公,臧霸……臧霸已降,只是孫觀不肯歸順,還殺了我們三名使者。”
雪又開始下了,落在斥候的傷口上,融成殷紅的水珠。曹操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巒,忽然拔出腰間的佩劍。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映出他鬢角新增的白發。“傳令下去,明日拂曉,強攻泰山!”
廝殺聲在黎明時分撕裂了寂靜的山谷。曹操站在山坡上,看著自己的士兵像潮水般涌向敵軍陣地。孫觀的人馬在狹窄的山道上結成方陣,長戟如林,反射著刺目的晨光。去年在壽春繳獲的投石機發出沉悶的轟鳴,巨石掠過雪幕,砸在山壁上,激起漫天的雪塵。
“主公,孫觀派人求和了。”郭嘉策馬來到曹操身邊,披風上落滿了雪,像一只展翅的白鳥。
曹操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定在戰場上。一名親衛被敵軍的箭矢射穿了咽喉,鮮血噴濺在雪地上,綻開一朵凄厲的紅梅。“告訴他,降者不殺。”他的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河面。
當孫觀被押到曹操面前時,雪已經停了。這位泰山豪強的甲胄上滿是刀痕,發髻散亂,卻依舊梗著脖子不肯低頭。“曹孟德,我孫觀雖是匹夫,卻知忠義二字!”他的唾沫星子濺在曹操的靴上,“你名為匡扶漢室,實則挾天子以令諸侯,與董卓何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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