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的目光平靜如水,卻在踏入行宮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微微閃動。
他看見宮墻上新繪的太平云紋與舊的龍鳳圖案交織在一起,看見巡邏侍衛腰間佩刀與懷中道經并重,看見宮女們步履匆匆卻不忘向東南方閉目默禱——那里是太平道祭壇所在。
王權和神權在這行宮之中處處融合在一起。
這樣的情形,何嘗不是萬佛寺渴望有朝一日也能見到的情形?
悲空學識淵博,他知曉西漠古時曾有一國名為古象王國,便是政教合一的強國。
而如今,看樣子這南方的小朝廷也有這樣的跡象。
“大師請看,這邊是陛下特意為您準備的禪房。”
侍從躬身引路,語氣恭敬卻不過分謙卑。
悲空合十微笑:
“有勞施主。”
“不知今日貧僧可否有幸拜見大賢良師?”
萬佛寶剎,禪宗祖庭;太平道脈,新興異教。
二者本如云泥殊途。
昔日萬佛寺俯視群倫,乃是大乾武林頂級門派之一,視這起于草莽的道門如微塵草芥,不屑一顧。
然而一切,從前陣子京城皇權交替之后,就變了。
萬佛寺也參與到了那場皇位爭奪之中,并且排除了首座悲歡大師前往輔佐親王。
按照萬佛寺的想法,即便萬佛寺所輔佐的親王沒能成功上位,那么對于萬佛寺來說也并不會有什么大的損失。
可誰料,在那場皇位爭奪之中,所有頂級高手都得以保全。
唯獨萬佛寺的首座悲歡大師一個人死了!
這對于萬佛寺來說,簡直就是折損棟梁,乃是無法承受的損失。
萬佛寺震怒,他們的最低底線便是要懲治殺害悲歡大師的兇手——青衣樓樓主孟星魂!
然而孟星魂那狗賊竟然投靠了朝廷,成為了九千歲王瑾的人,并且對新皇上位擁有從龍之功。
于是朝廷一直壓制萬佛寺報復,甚至隱瞞欺騙。
等萬佛寺準備好人手打算去尋仇之時,才知曉原來在朝廷的掩護之下,青衣樓孟星魂早就逃離了大乾,返回了西漠。
顯然,朝廷是鐵了心要拉偏架。
這令萬佛寺豈能忍受?
如今敏州小朝廷崛起,正是他們借力施壓的好時機。
于是萬佛寺直接派出悲空前來敏州,加強同這里的小朝廷和太平道的關系。
萬佛寺此舉,倒也并不是真的指望這個趙惜靈能夠打回京城奪回皇位,這個目標太不切實際。
萬佛寺真正想要的,是惡心大乾朝廷,同時也給自己增加籌碼。
侍從面露難色:
“大賢良師……心向大道,俗務不縈于懷。每日參玄悟道,深鎖云窟。”
“何時得返紅塵……小的實在不敢妄測。”
但侍從很快話鋒一轉,開口道:
“倒是陛下關切,知大師遠來勞頓,已備下凈室佛堂,供大師禮佛清修。”
“更于晚時略備素齋,邀大師澄心殿一敘。”
悲空頷首不語,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誰人不知,這龍椅之上的女帝不過明面旗幟?
畢竟女帝攜帶文武百官,早就皈依了太平道。
真正執掌四州軍政、握緊黃符神權的……
唯有那深藏云窟之后,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大賢良師!
此行不見其面,等于徒勞往返大半……
正當二人穿過一道回廊時,偏殿中突然傳出一聲怒吼:
“別想以盟主之位利誘我!”
“我輩習武之人,寧斷頭!不作鷹犬走狗!”
一聲裹挾真氣的咆哮,驟然撕裂偏殿的寂靜!
緊接著,一個滿面虬髯、雙目赤紅的彪悍武者,如同暴怒的怒虎,猛地撞開雕花殿門!
他額角青筋暴起,胸膛劇烈起伏,狠狠朝殿內啐了一口,帶著一身被算計的滔天怒氣,撞開垂首引路的侍者,大步流星、毫不停留地踏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