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流轉顧盼間的靈氣被一層灰蒙蒙的疲憊替代,眼瞼下的烏青如同濃墨暈染,訴說著無數個輾轉難眠、驚悸連連的夜晚。
面龐失去了桃李之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顴骨微微凸起,整個人消瘦得仿佛一陣風便能吹倒。
那份成熟感,并非時光雕琢的詩意,而是命運重錘下的被迫蒼老。
這半年多,她的人生如同一葉扁舟,被拋進洶涌湍急的詭譎巨浪之中!
江南瘟疫肆虐,她曾一腳踏入鬼門關,掙扎于黃泉邊緣。
僥幸得大賢良師符水續命,轉眼卻又淪為他的階下囚徒,生死操于人手。
好不容易盼來朝廷救兵,懷揣著為父皇帶回秘寶的孝心,說服大賢良師同赴那傳說中的詛咒之地——葬龍嶺。
然而葬龍嶺上驚變驟起!九淵巖牢崩塌,尸橫遍野,血流成河!
目睹朝廷救兵被大賢良師視為塵埃般碾碎,為了救下名捕殘心的性命,她貴為金枝玉葉,卻不得不舍棄一切尊嚴,跪伏在那個男人腳下,聲淚俱下地乞求恩典!
那一刻,少女僅存的虛幻屏障支離破碎!
她第一次清晰無比地感知到:大賢良師的溫情,是面具;其下的,是徹骨的冰冷與對皇權毫無顧忌的漠視!
從那之后,她對那位容貌完美如仙、手段卻冷酷如魔的大賢良師,便有了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畏懼。
她是真真正正的人質!
不再抱有一絲幻想的絕望人質!
若僅止于此,或許尚能懷抱被解救的希冀。
內心深處,她始終堅信著,她的父皇,那位雄踞龍椅、掌握乾坤的天子,定會將她從這場噩夢中救出!
殘酷的現實,卻在她被劫持至此不久后,便給了她致命的一擊!
父皇……駕崩了!
唯一、也是最后的依靠,轟然崩塌!
巨大的哀慟與不忿瞬間燃遍全身!
她不顧一切地哭喊、掙扎,只求重返京城,去見父皇最后一面。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粗暴的鎖鏈和黑暗的囚室——大賢良師冷漠地將她扔了進去,如同處置一件麻煩的物件。
直到新皇登基的喧囂塵埃落定,她才得以重見天日。
然后,趙惜靈才恍然明白了大賢良師的“殘忍”或許是她唯一的生路。
京城之中,那些她血脈相系的親王叔伯們,為了那至高無上的龍椅,早已殺紅了眼!
幾十位尊貴的親王血脈流盡,最終只有一個踏著尸山血海、渾身浴血的勝利者站上御座。
若彼時她身在京城,那場針對所有可能繼承者的殘酷清洗,絕不會因她是女子而網開一面!
沒有勢力,沒有軍權,她是所有競爭者中最弱也最礙眼的一環,只配成為踏上皇位的墊腳尸骸!
是她眼中的“災星”大賢良師,用冷酷的監禁之手,于這血腥殘忍的皇室屠戮中,保全了她這條風雨飄搖的性命!
她曾經的恨意,竟顯得那么荒誕可笑。
福禍相依,生死一線。
命運的無常撥弄如同兒戲,令人窒息。
若非這場被強加的“劫難”,她早已無聲地死于那些血脈至親的刀鋒之下。
一場綁架之禍,陰錯陽差,竟成了她的救命之恩!
最后,她對大賢良師的恨意,都莫名地消退了不少。
而此刻。
命運的輪盤再次將她推上了抉擇的十字路口。
一種冰冷而可怕的預感攫住了她。
因為她知曉……大賢良師此刻在廳堂深處密會的客人的真實身份——
是新皇趙御派來的密使!
她的生死,她未來的全部,極可能在那緊閉的門扉之后,被冰冷地裁決!
“吱呀——”
仿佛撕裂沉寂命運的號角!
廳堂笨重的雕花木門,終于帶著令人心悸的滯澀聲,被從內緩緩推開。
會談結束了。
身著黃色道袍、容顏俊美恍若謫仙臨塵的大賢良師,與一位身著商人常服、臉色凝肅的男子魚貫而出。
男子朝著大賢良師微微點頭,連告別都顯得倉促而戒備,腳步急促地匯入院中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見。
大賢良師神情淡漠,似要舉步離開。
趙惜靈猛地提氣,鼓起殘余的所有勇氣,一個箭步搶上前去,堪堪攔在那令人敬畏的身影之前。
“大賢良師!”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音,如同瑟瑟秋風中的落葉。
直到現在,她依然從心底畏懼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