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之南,三十里外。
永安鎮。
這座本該普通的京畿小鎮,如今已被一片撼人心魄的黃所淹沒。
目光所及,鎮內家家戶戶飛揚著刺目的黃布旗幟。
街頭巷尾、酒肆茶館,無論販夫走卒還是鄉紳耆老,男人們無不以整幅黃巾緊緊纏裹頭顱,如同佩戴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徽記。
這鋪天蓋地的黃,并非裝飾,而是無聲的宣言——
整個永安鎮,乃至更廣闊的地域,其心靈與歸屬,在極短的時間內,已全然傾覆于那個如日中天的名字:
太平道!
鎮外,景象更為駭人。
仿佛大地生出了巨大的癤癰,數以千計、萬計的黃色帳篷,密密麻麻地粘連著,毫無秩序地鋪展開去,直至目力難及的遠方地平線。
它不再是一個臨時的營地,而是一片洶涌的黃海!
人頭攢動其間,如同海水中沸騰的浮沫。
信徒們源源不斷地從四野八荒涌來,匯入這片日漸膨脹的黃色狂潮。
人潮洶涌,數量之巨,足以令最見多識廣的官員也為之咂舌汗顏。
為何齊聚于此?
一切皆因太平道的精神圖騰、被千萬人頂禮膜拜的大賢良師,此刻已法駕京畿,將這座小小的永安鎮,定為其臨時的神壇所在。
于是,這里便成了黃天觸角探入帝國核心地帶的橋頭堡,吸引了各方勢力或貪婪、或憂慮、或恐懼的目光。
鎮外北方,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集結回應。
大批官兵嚴陣以待!
連綿的營柵如同鋼鐵長城,拒馬與鹿角森嚴布列,刀戟森森,鐵甲在冬日的寒陽下反射著冰冷的光芒。
戰旗招展,號角低鳴。
源源不斷的援兵沿著官道急行而來,塵土蔽日,沉重而急促的馬蹄聲與行軍的腳步,攪動著周圍的空氣。
他們存在的唯一目的:威懾那無邊無際的黃色,阻止這片狂熱的浪潮繼續北上。
并正以龐大的軍力悄然完成著某種致命的合圍之勢。
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新皇趙御雖已坐上龍椅,卻尚未來得及對著勢力急劇膨脹的太平道正式降下圣旨。
然而,京畿內外,沒有人是真正的傻子。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旦新皇從皇權嬗變的血腥漩渦中稍作喘息,穩定局勢拔出鋒刃,這太平道必將首當其沖!
挾持公主?此乃傾國重罪!
只待那蓋著九龍紐印的圣旨一旦飛出宮闕,雷霆萬鈞的剿滅之網,便會瞬間鋪天蓋地而下!
永安鎮中。
鎮中心那座象征著太平道權力頂峰的宅邸內,主廳堂門扉緊閉,如同吞噬秘密的巨口。
四周身纏黃巾的精銳教徒,面容肅殺如鐵鑄,目光鷹隼般巡視著每一個角落,將此處隔絕成一片凡人勿近的禁域。
大賢良師正在此會客。
但。
卻有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如一支孤寂的白荷,筆直地立于禁域之外的回廊下。
黃巾力士數次低聲勸阻,她恍若未聞。
力士們面面相覷,卻終究不敢強行動用手段,只得徒增幾分無奈。
這是一個少女。
年華正盛,不過十七八歲的韶光。
她的眉如遠山新月細細描畫,鼻梁秀挺如玉柱天然雕琢。
本該是承恩雨露、笑靨如花的絕色之姿。
尤其那股由內而外彌漫的、渾然天成的貴氣卻格外矚目。
縱是那些傾心皈依、來自京畿世家的閨閣千金,在這份沉淀于血脈中的雍容面前,也黯然失色,猶如螢火比之皓月。
最令人側目的是她身上的顏色。
在這片被“黃天”浸透的世界里,人人身披象征狂熱信仰的衣衫,唯獨她,一身縞素!
麻衣粗糲,白得凄然,白得刺眼。
這不是刻意的標新立異,而是——
她在服喪!
只因她是康寧公主,趙惜靈!
然而,如今的趙惜靈,與數月前那個無憂無慮、甚至帶著幾分刁蠻鮮活氣息的帝女,已然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