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轉過身,重新面向窗外那一片深不見底的太液池夜色。
只留下一個陰冷孤絕的背影,像一尊凝固在黑暗中的石像。
梁進與失魂落魄的趙保這才躬身退出閣樓。
沿著曲折的回廊一路向下,夜風裹挾著池水的濕冷撲面而來,卻吹不散趙保心頭的陰霾和沉重。
兩人沉默地行至一處僻靜的廊角,遠離了閣樓那令人窒息的威壓。
趙保才猛地停下腳步,一把拉住梁進的胳膊,臉上交織著焦慮、不解和深深的擔憂。
“進哥!你……你這是何苦啊!”
趙保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
梁進看著趙保著急的模樣,心頭微微一暖,臉上卻綻開一個輕松的笑容。
他帶著點調侃的意味,伸手拍了拍趙保緊繃的肩膀:
“干嘛這副如喪考妣的模樣?真以為我梁進是泥捏的,廠公一句話就能把我這顆腦袋摘了去?”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寂靜的宮殿陰影,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放心吧,我看廠公他老人家宅心仁厚,心胸寬廣如海,哪里會跟我這種小人物一般見識?”
宅心仁厚?心胸寬廣?
趙保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瞠目結舌地看著梁進,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廠公王瑾氣量狹小、睚眥必報、心狠手辣的名聲,整個大乾朝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梁進這話,簡直是在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看著梁進那雙在夜色中依舊沉靜明亮的眼睛,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知道,事已至此,再說什么都晚了。
最終,趙保只能長長地、無力地嘆了口氣。
他仿佛瞬間被抽干了所有力氣,肩膀垮塌下來,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和無奈:
“罷了……罷了……”
他用力握了握梁進的胳膊,傳遞著無言的擔憂:
“我帶你去皇上寢宮吧。”
說著,趙保帶著梁進前行。
兩人穿行在新宅迷宮般的回廊殿宇之間。
夜色深沉,宮燈昏暗,將雕梁畫棟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陰影。
沒有了禁軍熟悉的甲胄身影和規律的巡邏腳步聲,整個新宅顯得異常空曠、冷清。
甚至……透著一股詭異的死寂。
梁進的腳步沉穩,目光卻銳利如刀,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
廊柱后、假山旁、月洞門下,偶爾能看到一閃而過的黑影,那是緝事廠的暗樁番子們。
他們的人數不少,但防御的密度和嚴密程度,與禁軍輪班值守、崗哨林立、相互呼應的體系相比,還是稀疏太多!
偌大的宮苑,僅靠這些藏頭露尾的暗哨,如何能真正防住有心之人的滲透?
是王瑾對緝事廠的實力過于自信?
還是說……對于這位行將就木的皇帝,某些人已經覺得,所謂的“安全”,其實已無足輕重?
甚至……樂見其“意外”發生?
梁進忽然想到了皇后。
連皇后都有可能被人冒名頂替,那皇帝呢?
這個可能性確實存在。
前提是,廠公這里出了問題。
思緒翻涌間,寢宮那巍峨而沉重的殿門已近在眼前。
殿門外,守衛的并非宮中侍衛,而是四名身著緝事廠特有的墨綠色窄袖勁裝、腰挎狹長彎刀的番子。
他們身形精悍,眼神銳利如鷹隼,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陰冷煞氣。
看到兩人靠近,四人如同心意相通般同時踏前一步,手臂交叉,形成一道冰冷的屏障,攔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