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尹雷凌……縱橫一生……今日死于毒藥……總好過……死在那些狗官之手……死在宵小鼠輩的暗算之下……”
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
“更何況……那宋江……終究……給了我最后的體面……”
話音未落,尹雷凌那只虛弱且布滿毒斑的手,猛地伸出,如同鷹爪般死死抓住了白逸的肩膀!
那力道之大,讓猝不及防的白逸渾身一震,驚愕地抬起頭。
只見尹雷凌眼中爆發出最后一絲異樣的神采,那是一種混合著強烈不甘與渺茫希冀的火焰。
他死死盯著白逸的眼睛,聲音急促而充滿期待:
“白逸!若……若我將寨主之位……傳給你……”
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待我死后……你……你能壓得住那宋江嗎?”
“能讓……宴山寨……不落入……旁人之手嗎?”
這近乎囈語的問話,暴露了他心底深處最后、也是最不切實際的掙扎。
他絕不甘心看著自己一手建立的基業,如此輕易地落入宋江掌中!
白逸愣住了,心猛地沉了下去。
看著寨主眼中那微弱卻執拗的火焰,他多想此刻能說出一句安慰的謊言,哪怕是欺騙也好。
但……他做不到。
對尹雷凌的忠誠刻入了他的骨血,他從未對這位亦兄亦主的男人說過半句虛言。
更何況,此事關乎整個山寨的存亡興衰,一句輕率的承諾,可能將所有人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掙扎與痛苦在眼中翻騰。
最終,白逸只能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那動作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擔。
尹雷凌眼中的火焰,隨著白逸的搖頭,如同風中殘燭般,“噗”地熄滅了。
最后一絲僥幸也徹底粉碎。
他無力地松開抓住白逸肩膀的手,那手頹然垂下,砸在冰冷的扶手上。
他緩緩閉上雙眼,一聲悠長、沉重、仿佛抽盡了生命最后所有力氣的嘆息,在死寂的聚義堂中幽幽回蕩。
這嘆息聲中,是無盡的失落與徹底的認命。
他自己何嘗不明白,那點期待,不過是鏡花水月?
如今的宋江,攜大破官兵之威,尤其破曉時分那宛如天神下凡般力挽狂瀾的身姿,早已如烙印般刻入所有寨眾心中。
他的威望,已如日中天,無人可撼動了。
“白逸……”
尹雷凌的聲音虛弱得幾不可聞,氣若游絲:
“我這一生……已無牽掛……唯一放不下的……便是這宴山寨……”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我死之后……請你……繼續……幫宴山寨……”
他沒有說“幫宋江”,但兩人心知肚明,未來的宴山寨,宋江必為主宰,白逸若想留下,也只能屈居其下。
白逸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至極的弧度,帶著濃濃的自嘲與悲涼:
“那宋江,未必能容我……”
他抬眼,望向虛空,聲音帶著決絕與疲憊:
“屬下……打算退隱江湖,為寨主守墓余生。”
他太清楚自己的處境了。
他非宋江嫡系,甚至曾長期與其針鋒相對。
更關鍵的是,在這場關乎山寨存亡的戰爭中,他引以為傲的智謀卻連連失算,這足以讓任何新主輕視。
宋江,恐怕正眼都不會瞧他這個“過時”的軍師。
尹雷凌聞言,吃力地微微搖頭,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不可……你的本事……智謀……不能……就此埋沒……”
他努力聚焦渙散的目光,定定地看著白逸:
“那宋江……有……容人之度……否則……他早殺我了……他……定能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