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枯槁的臉上泛起一絲回光返照般的急切:
“白逸!宴山寨的未來……我是……看不到了……請你……替我看看!”
“替我好好看看……宴山寨在宋江的率領之下……能……能達到何等的高度!”
他猛地抓緊扶手,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里,眼中迸發出最后的光芒,那是臨終前最沉重的托付:
“這……是我對你……最后的……請求!!”
話音未落,尹雷凌面色陡然劇變!
一股濃稠如墨的黑血猛地從他口鼻之中狂涌而出,順著胡須滴落,在那張象征著權力的虎皮上洇開觸目驚心的暗斑!
“寨主!”
白逸肝膽俱裂,失聲驚呼,手忙腳亂地端過旁邊早已備好的藥湯:
“快!服藥!”
尹雷凌卻用盡最后的力氣,猛地一揮手,將那藥碗打翻在地!
褐色的藥汁四濺,碎裂的瓷片如同他破碎的生命。
他自己的身體,他最清楚。
這些普通湯藥,根本對他的處境毫無幫助。
那絲維系生命的微弱火苗,已在風中搖曳到了極致。
“扶我……出去……”
他用氣聲艱難地說道,目光投向那緊閉的大門,投向門外……那屬于他的山寨和兄弟。
白逸鼻頭一酸,熱淚再次涌出。
他強忍著巨大的悲痛,小心翼翼地將尹雷凌那幾乎失去重量的身軀攙扶起來。
那曾經如山岳般魁偉的軀體,此刻輕飄飄的,顫顫巍巍的。
每一步挪動,都伴隨著尹雷凌壓抑不住的痛苦喘息。
“吱呀!”
沉重的聚義堂大門,被白逸用肩膀緩緩頂開。
剎那間!
正午時分熾烈到刺眼的陽光,如同金色的洪流,猛地傾瀉進來,將門內門外兩個世界驟然連通,也將門廊下攙扶站立的兩人完全籠罩。
陽光如此灼熱,卻驅不散尹雷凌身上那濃得化不開的死氣。
“寨主出來了!”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
瞬間,山寨中的人群如同被磁石吸引,從四面八方,帶著各異的神情,沉默而迅速地向著聚義堂門口聚攏過來。
悲傷、惶恐、茫然、敬畏……種種情緒在空氣中無聲地交織、彌漫。
人越聚越多,層層疊疊,黑壓壓一片。
尹雷凌在白逸的全力支撐下,如同風中殘燭般靜靜站立在刺目的光暈里。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卻穿透人群,似乎在執著地搜尋著什么。
終于。
人群后方一陣騷動,如同潮水分開。
只見梁進在雷震、鐘離撼等心腹的簇擁下,龍行虎步,大步流星地走來。
他身姿挺拔,步履沉穩,身上那股無形的氣勢,讓擁擠的人群不由自主地為他讓開一條通路。
尹雷凌的目光終于捕捉到了那個身影。
他極其艱難地、幅度微小地,沖著梁進的方向,頷了頷首。
那是一個無聲的交接,一個時代的落幕向另一個時代的開啟,致以最后的、沉重的致意。
隨后,尹雷凌深吸一口氣,這幾乎耗盡了他肺部最后一絲空氣。
他用盡全身殘存的所有力量,沖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發出了他生命中最后的聲音:
“各位……兄弟……”
聲音嘶啞、斷續,卻異常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山寨上空:
“我尹雷凌……身中……劇毒……時辰……到了……”
這句話,如同喪鐘敲響。
那幾個忠心耿耿的老兄弟,再也抑制不住,悲聲痛哭,涕淚橫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