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中,映照出一張枯槁、布滿皺紋、更透著一股詭異青灰色的蒼老面孔。
那正是他體內陰毒日夜侵蝕的明證。
這張臉氣色糟糕到極點,如何示人?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蘸取雪白的鉛粉,一點、一點,極其均勻地涂抹在自己枯瘦凹陷的臉頰、額頭、鼻梁上。
動作笨拙而生疏,帶著一種與他身份地位、過往經歷都格格不入的、近乎悲涼的荒誕感。
周圍的隨從侍衛們,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極力掩飾著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們跟隨這位銀翼侯爺數十年,見過他在尸山血海中面不改色,見過他在朝堂上叱咤風云。
可何曾見過他……對鏡敷粉?!
這比看到太陽從西邊升起更令人震撼!
一種難以言喻的怪異感,彌漫在冰冷的城樓之上。
鉛粉掩蓋了大部分病態的青色,卻無法抹平深刻的皺紋,反而在雨水的浸潤下,顯出一種僵硬的、如同戴了面具般的慘白。
石丹琴對著銅鏡左右端詳,又仔細撫順了自己灰白凌亂的鬢發。
最終,他似乎滿意了。
他放下銅鏡,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雨腥味的空氣,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威嚴:
“去,請周家小姐上來一敘。”
隨從領命,匆匆走下城樓。
城下,粥棚旁。
周白凝正細心地將一碗熱粥遞給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那孩子臟污的小臉上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她身邊的幾位年輕公子,如眾星捧月般環繞著她,殷勤備至,目光中毫不掩飾愛慕與傾慕。
他們都是東州武林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家世顯赫,自視甚高,對周白凝的追求也向來大膽直接。
“我家老爺有請周小姐城樓一敘。”
隨從穿過人群來到周白凝面前,恭敬卻不容置疑地傳達銀翼侯的命令。
幾位公子哥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老爺?”
其中一位身著寶藍錦袍的陳姓公子眉頭緊皺,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
“周小姐正在賑濟災民,事務繁忙,恐難抽身。”
“那什么老爺,居然打擾——”
他話未能說完。
隨從眼皮都沒抬,只是加重了語氣,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銀翼侯。”
這三個字,如同三塊萬鈞巨石,狠狠砸在幾位年輕公子心頭。
剛才還試圖維護“護花使者”姿態的陳公子,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后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額角甚至滲出了冷汗。
其他幾人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剛才的憤懣和不甘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所取代。
銀翼侯石丹琴!
那不僅僅是一個尊貴的爵位,更是在東南五州權勢滔天,一句話就能讓一個武林世家灰飛煙滅的恐怖存在!
他們的家族或許在東州武林頗有地位,但在這樣的龐然大物面前,渺小得如同螻蟻!
剛剛還環繞在周白凝身邊的熱情與傾慕,如同被冰水澆熄的火焰,瞬間只剩下死寂的沉默和難以掩飾的驚懼。
他們甚至不敢再直視周白凝,紛紛低下頭,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半步。
周白凝的心,也在這瞬間沉了下去。
她看著身邊這些平日里信誓旦旦、此刻卻噤若寒蟬的追求者,一絲苦澀在心底蔓延。
她明白,自己根本沒有拒絕的資格。
銀翼侯的“邀請”,就是不容違抗的命令。
她輕輕放下手中的粥勺,對身邊擔憂的家丁微微搖頭示意,然后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對那隨從道:
“煩請帶路。”
在無數道或同情、或畏懼、或麻木的目光注視下,周白凝如同一朵被風雨裹挾的白蓮,踏上了通往城樓的濕滑石階。
城樓之上,風雨似乎更急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