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城樓之下。
一條相對高些、尚未被完全淹沒的街道上,黑壓壓的人群如同蟻群般,正艱難地朝著一個方向緩慢涌動。
哭聲、呻吟聲、相互推搡的抱怨聲,交織在濕冷的空氣里。
人群的中心,簇擁著幾名衣著光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年輕男女。
他們顯然是東州武林世家中最拔尖的那一撮子弟。
男的身姿挺拔,或佩玉帶劍,氣宇軒昂;女的綾羅綢緞,珠釵搖曳,即便身處泥濘,也竭力維持著世家子弟的體面與傲然。
他們站在幾輛臨時搭建的粥車旁,指揮著家丁仆役,將稀薄卻滾燙的米粥一勺勺舀給伸來的、無數只枯槁顫抖的手。
這景象,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卻又在這絕境中,成了溺水者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城樓之上。
銀翼侯石丹琴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鷹隼,穿透連綿的雨幕和喧囂的人群,漠然地掃過這場世家子弟主導的“善舉”。
他身邊的隨從,一位跟隨他多年的老仆,敏銳地捕捉到主人視線停留的方向,立刻躬身,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恭敬解釋道:
“老爺,那是東州幾大武林世家的公子小姐們,吳家、劉家、還有周家……都在。”
“如今城中混亂,他們也自發組織起來,略盡綿薄之力,幫忙賑災呢。”
石丹琴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仿佛聽見了,又仿佛沒聽見。
他的眼神,像被無形的磁石牢牢吸住,越過了那些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忽略了幾位精心打扮的世家小姐,最終死死地定格在了一個人身上。
陰雨如織,天地晦暗。
遍地泥濘污穢,空氣中彌漫著腐臭與絕望的氣息。
然而,就在那群光鮮亮麗的年輕人之中,偏偏有那么一個人,仿佛自帶一層無形的光暈,將所有的陰暗與骯臟都排斥在外。
那是一位身著素雅淡白色長裙的女子。
裙裾并非名貴絲綢,樣式也極簡潔,卻因穿在她身上,便有了出塵脫俗的意味。
雨水打濕了她的鬢角,幾縷烏黑的發絲貼在瑩白如玉的頰邊,非但不顯狼狽,反而平添了幾分驚心動魄的脆弱之美。
她的面容,精致得如同上天最完美的杰作,眉如遠山含黛,眸似秋水橫波,瓊鼻櫻唇,無一不恰到好處。
尤其當她微微側首,對著身邊一位顫巍巍接過粥碗的老嫗露出一抹淺笑時……
那笑容,仿佛一縷驟然穿透厚重鉛云的陽光,帶著足以驅散一切陰霾的溫暖,瞬間點亮了整條死氣沉沉的街道,也狠狠撞進了石丹琴渾濁而枯寂的心湖深處!
是她!
東州武林第一美人,周家明珠——周白凝!
石丹琴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隨后又劇烈地搏動起來,撞擊著衰老的胸膛,帶來一陣陣悸動。
上一次驚鴻一瞥,那驚為天人的容顏便如同烙印,深深鐫刻在他心底,讓他輾轉反側,情難自已。
但當時礙于公務緊急,石丹琴只能安排手下打聽周白凝消息,然后自己匆匆離開。
沒想到,在這滿目瘡痍的城中,竟能再次重見這絕美佳人。
隨從跟隨他多年,早已練就察言觀色的本事,立刻躬身試探道:
“老爺,那位便是周家的小姐周白凝。”
“可要小人……去請她上來一敘?”
石丹琴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抬起那只枯瘦、帶著病態青灰色澤的手,聲音因壓抑的激動而略顯沙啞:
“先取……鉛粉銅鏡來!”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補充道:
“還有,將周家的卷宗資料,一并速速取來!”
隨從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主人的意圖,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退下。
不多時。
一個精致的銅胎琺瑯粉盒、一面打磨得光可鑒人的菱花銅鏡,以及厚厚一疊用錦帶捆扎的卷宗,便呈到了石丹琴面前。
城樓上的風,帶著濕冷的雨氣。
石丹琴揮退了撐傘的侍從,獨自坐在紫檀木椅中。
他顫抖著打開粉盒,里面是細膩雪白的鉛粉。
在大乾王朝的上流社會,尤其是那些追求風雅、以面白如玉為美的貴胄子弟中,“敷粉”并非稀奇事,甚至有“敷粉郎君”的美譽。
但對于石丹琴這樣戎馬半生、以武立身的鐵血侯爵而言,這卻是破天荒的頭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