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王府的后院藏在一片蔥郁的竹林深處,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濕,泛著溫潤的光。路兩側的玉蘭開得正盛,雪白的花瓣托著晶瑩的水珠,風過時簌簌墜落,落在鋪著絨毯的涼亭頂上,悄無聲息。涼亭四周的池水引自玉泉,清澈得能看見底下游動的錦鯉,魚鰭劃過水面,蕩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映得岸邊的漢白玉欄桿也泛起粼粼波光。
公孫婀娜斜倚在涼亭中央的軟榻上,身上披著件月白色的真絲披風,領口繡著纏枝蓮紋樣,金線在晨光下閃著柔和的光澤。她懷里抱著剛滿百日的柳念安,孩子裹在繡著百子圖的襁褓里,小臉粉嘟嘟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正睡得安穩。榻邊的矮幾上擺著青瓷茶具,裊裊的熱氣混著茶香,在她鬢邊縈繞,將那雙眼本就含著水汽的眸子襯得愈發朦朧。
“妹妹這料子看著真稀罕,是江南織造局新貢的云錦吧?”大夫人司馬鳶兒坐在對面的紫檀木椅上,她穿著石青色的宮裝,袖口滾著一圈狐裘,說話時指尖輕輕撫過椅把上的浮雕——那是用整塊紫檀雕成的鳳凰展翅圖,據說耗費了工匠三年的功夫。
公孫婀娜低頭逗了逗懷里的孩子,聲音輕柔得像羽毛:“不過是王爺隨手讓人送來的,我一個婦道人家,哪里懂什么云錦不云錦的。倒是姐姐這件狐裘,看著像是玄狐的皮毛,聽說如今關外都難得一見呢。”
司馬鳶兒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她是當今圣上的嫡長公主,當年下嫁柳林時,陪嫁的玄狐裘曾在京里風光無限,如今卻被公孫婀娜輕描淡寫地帶過,倒顯得她像個刻意炫耀的俗人。她端起茶盞,茶蓋刮過杯沿發出清脆的聲響:“妹妹剛生了念安,身子骨弱,是該多些好物什補著。不像我,嫁過來這些年,早就不講究這些了。”
二夫人司馬錦繡坐在司馬鳶兒身側,她是嫡長公主的親妹妹,性子比姐姐活絡些,穿了件水紅色的襦裙,裙擺上用銀線繡著戲水的鴛鴦。她眼尖地瞥見公孫婀娜腰間的玉佩,那玉佩通體瑩白,中間嵌著顆鴿血紅的寶石,正是當年西域小國進貢的“血玉髓”,圣上賞賜給柳林時,滿朝文武都驚羨不已。
“喲,這玉佩可真好看。”司馬錦繡故作驚訝地湊近些,發間的金步搖發出細碎的碰撞聲,“我記得當年父皇賞給妹夫時,說這玉能安神辟邪,妹妹戴在身上,難怪念安睡得這么香。”她說著,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柳念安的小臉,“說來也奇,剛生下來時聽說……如今倒真是個粉雕玉琢的好孩子。”
公孫婀娜抱著孩子的手臂微微一緊,臉上卻依舊帶著淺笑:“小孩子長得快,一天一個樣。念安能平安長大,全賴王爺請來的神醫,聽說用了不少珍貴的藥材,其中一味還是從洛陽藥塔求來的呢。”
提到洛陽藥塔,司馬鳶兒的眼神閃了閃。她前些日子收到京里的密信,說洛陽藥塔的妖醫與三皇子過從甚密,而柳林從藥塔求來的“藥材”,恐怕沒那么簡單。但她沒接話,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池子里的錦鯉身上——那些錦鯉是她特意從江南運來的,每條都值百兩銀子,此刻卻被司馬錦繡扔下去的點心渣驚得四處亂游,攪碎了滿池的清凈。
“說起來,前幾日聽說府里押來了不少洛陽來的妖族?”司馬錦繡狀似隨意地撥弄著步搖,“我聽貼身的丫鬟說,那些妖里還有長著翅膀的,倒像是傳說中的雷震子。妹妹日日在王爺身邊,可知那些妖都關在何處?”
公孫婀娜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我一個在后院帶孩子的,哪里過問得了王爺的公事。府里的牢房在西北角,聽說守衛森嚴,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呢。”她頓了頓,忽然抬頭看向司馬錦繡,眼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二妹妹打聽這個做什么?難道那些妖族里,有妹妹認識的?”
司馬錦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確實收到了三皇子的囑托,讓她探探那些妖族的底細——那些本是三皇子安插在柳林身邊的棋子,沒成想剛到草原就被一網打盡。她輕咳一聲,掩飾著慌亂:“不過是覺得新鮮罷了。京里哪見過這些稀奇古怪的妖,說出去都沒人信。”
“哦?是嗎?”公孫婀娜輕輕晃了晃懷里的孩子,柳念安咂了咂嘴,依舊睡得安穩,“我倒是聽王爺說過,那些妖族里有幾個是洛陽藥塔派來的,說是想跟王爺討教些醫術。至于其他的……王爺沒細說,想來是些無關緊要的小角色吧。”
司馬鳶兒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緊。她比妹妹更清楚那些妖族的來歷,其中領頭的虎妖是三皇子的心腹,據說肚子里藏著足以扳倒柳林的秘密。公孫婀娜這話看似無意,實則是在敲打她們——柳林早就知道那些妖族的底細,她們的小動作,根本瞞不過鎮北王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