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怕他們還是會反?”阿骨打低聲問,目光落在遠處那些觀望的游牧帳篷上。
“反?”柳修羅望著斡難河的方向,河面的冰層在陽光下泛著藍幽幽的光,“等他們在城里蓋了房,在河邊開了地,孩子進了學堂,你讓他們反,他們都舍不得。”
他想起義父說過,困住人的從來不是城墻,是煙火氣。是窗臺上曬著的臘肉,是院里孩子的哭聲,是田埂上快要成熟的稻子。這些東西,比最鋒利的刀、最堅固的鎧甲,更能讓人舍不得離開。
傍晚時分,斡難河沿岸升起了炊煙。農官們在雪地里劃出城池的輪廓,蠻族的女人們好奇地圍著鐵犁打轉,孩子們則追著北地士兵手里的種子跑,銀鈴般的笑聲驚起了河邊的水鳥。
柳修羅坐在阿骨打的帳前,看著遠處那些忙碌的身影。阿骨打正和長老們爭吵,老薩滿的聲音依舊洪亮,卻沒了先前的戾氣;幾個年輕些的長老已經拿起圖紙,在討論城墻該用石頭還是夯土。
“將軍,您看那邊。”趙虎指著西邊的山坡,那里有幾個穿著獸皮的牧民正往下走,手里舉著白色的哈達——那是草原上表示歸順的意思。
柳修羅笑了笑,沒說話。風里傳來奶茶的香氣,混著泥土的腥氣,竟有種奇異的暖意。他知道,建城的路不會一帆風順,叛亂或許還會發生,洛陽的算計也不會停止。但只要斡難河的水還在流,只要這些種子能在雪地里扎根,草原就總有安穩的一天。
火塘里的柴火漸漸燒成了灰燼,阿骨打走過來,往里面添了根粗木。“柳將軍,”他的聲音里帶著股釋然,“明天我親自去黑石部,告訴他們建城的事。”
柳修羅點頭,從懷里摸出虎符,在火塘的光線下晃了晃:“需要兵,隨時開口。”
蠻王看著那枚虎符,忽然笑了:“以前總覺得,鎮北王為什么那么信你。今天才明白,你和他一樣,都懂草原。”
柳修羅沒接話,只是望著帳外漸濃的暮色。遠處的雪地里,農官們還在給蠻族的人演示如何翻地,鐵犁劃過凍土的聲音,像是在為這片土地,奏響新的序曲。
他忽然想起念安,那個裹在襁褓里的小家伙。等他長大了,或許會來這片草原看看,看看這些拔地而起的城池,看看這些在田埂上勞作的人們。到那時,他會告訴念安,安穩從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像這樣,一磚一瓦,一犁一耙,慢慢掙來的。
夜風卷起帳簾,帶來陣寒氣,卻吹不散帳內的暖意。火塘里的火星跳躍著,映在兩人臉上,像撒了把星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