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司馬錦繡還是怕。她想起柳林說過的“霧里的妖物”,想起趙先鋒說的“蠻族燒了三個村子”,那些帶著血腥氣的描述,和方才天邊妖異的流光重疊在一起,讓她渾身發冷。
她忽然明白,司馬鳶兒為什么能在這后院里撐這么久。因為北地的危險,從來都不止后院的爭風吃醋,還有這些潛伏在暗處的、能輕易吞噬人命的怪物。柳林擋在最前面,用刀劍和陣法隔開了這些兇險,可她們這些住在后院的人,終究是活在這層屏障的陰影里。
“他們……來做什么?”司馬錦繡的聲音有些發顫。
“還能做什么。”司馬鳶兒走到梳妝臺前,開始卸下頭上的赤金點翠簪,動作有條不紊,“妖族想要王府后山的靈脈,蠻王想要幽州的草場。每年來‘請安’,都是討價還價的。”她頓了頓,補充道,“柳林會答應一部分,也會拒絕一部分。打打停停,拉拉扯扯,北地的日子,從來都是這樣。”
司馬錦繡看著她熟練地將簪子放進錦盒,看著她臉上那副習以為常的平靜,忽然覺得無比陌生。原來她的姐姐,早已習慣了和妖物、蠻人共處一個天空下,習慣了用談判和戰爭來維持脆弱的平衡。而自己,還像個活在童話里的孩子,以為北地的“苦”,只是沒有精致的點心。
天邊又閃過一道流光,這次更近了些,隱約能聽見沉悶的、類似獸吼的聲音。司馬錦繡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繡墩,發出“咚”的輕響。
司馬鳶兒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憐憫,又帶著幾分了然:“慢慢就習慣了。在北地,怕沒用。得學會聽著妖吼睡覺,聞著血腥味吃飯。”
她走到門口,侍女已經捧著新的朝服候在那里。正紅色的衣料在晨光里泛著光,像浸透了血。“王爺見完他們,怕是要議事。妹妹若是累了,就先回房歇著吧。”
說完,她挺直脊背,跟著侍女走了出去。晨光落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株在寒風里倔強生長的梅樹。
司馬錦繡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里,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可她卻覺得心里一片昏暗。那些剛剛被回憶暖熱的心緒,被天邊的流光和司馬鳶兒的話徹底澆涼了。
她想起太平鎮的胡餅,想起人匠店的粗茶,想起柳林說的“苦里的甜”。原來那些煙火氣的背后,藏著這么多她看不見的沉重。柳林的從容,司馬鳶兒的隱忍,戴時秋的精明,公孫婀娜的警惕,管霧荷的冷厲……都是被這北地的風霜,一點點磨出來的。
而她,才剛剛掀開這層沉重的一角。
天邊的流光徹底消失了,王府里傳來一陣整齊的甲胄碰撞聲,想必是衛兵們加強了戒備。司馬錦繡走到窗邊,望著柳林書房的方向,那里隱隱有陣法的光暈在流轉,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旋渦。
她不知道柳林會如何應對妖族和蠻王,不知道這場“討價還價”會帶來和平還是戰爭。她只知道,從今天起,她再也不能只做那個撿栗子的小姑娘了。
北地的風,終究還是吹進了她心里,帶著霜雪的冷,也帶著一種讓她不得不挺直脊背的力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