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情分!"張符寶猛地甩開姐姐的手,繡鞋重重碾過地上的香灰,"他今日殺得益州使臣血濺城門,明日怕不是要讓漢中也..."話未說完,忽聽得父親在廳中陪笑的聲音遠遠傳來,她咬著唇,眼眶突然泛紅。
張富在門外嘆了口氣:"小妹,父親方才斟酒時,手都在發抖..."
屋內靜默良久,雕花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張符寶攥著半幅被揉皺的披帛,發髻歪向一邊,卻還是跟在兄長身后,踏著滿地日光往前廳走去。廊下的銅鈴被風一吹,叮咚聲里,她聽見自己發間玉簪搖晃的輕響,倒像是心里碎成了一片一片。
張符寶磨磨蹭蹭挪進宴席,李儒見了,忙起身相迎:“哎呀符寶小姐,許是老朽一時糊涂,叫你心里存了疙瘩。咱們在西涼那些日子,不是相處得挺好么?若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地方,你可別跟我這老頭子計較。”
這話讓張符寶想起馬騰夫婦教她射箭時的耐心,董白姐姐總把蜜餞塞給她的親昵,還有文姬姐姐撫琴時的溫柔。可一轉念,又想起李儒今日對待那么多性命時那副輕描淡寫的模樣,人命在他眼里,不過是路邊的枯草。
她別過頭去,從鼻子里哼出一聲,連鬢邊的珠花跟著顫了顫。張魯見狀,趕忙扯了扯她袖子:“符寶,李儒先生身份尊貴,都主動賠不是了,你可別再使小性子。”
“我哪是針對西涼人!”張符寶甩開父親的手,眼眶泛紅,“馬伯父教我刀劍要護著百姓,董白姐姐把最后一塊胡餅讓給我,文姬姐姐怕我受驚,琴弦斷了都先哄我——”她指著李儒,聲音發顫,“就你這糟老頭子,把人命當兒戲,還想我怎么對你?”
李儒卻不惱,依舊瞇著眼賠笑,袖中手指輕輕摩挲著玉扳指:"是老朽的不是,該罰該罰。"他余光掃過少女漲紅的臉,心里暗自思忖——這張符寶在五斗米教中可非尋常人物。當初在西涼,他親眼見過這姑娘身著法衣布道的模樣,信徒們跪地叩首時,連馬超帳下的西涼鐵騎都不自覺放輕了腳步。
更要緊的是,他早從漢中密探處得知,張魯對這女兒的命格近乎癡信。據說天師府密室里的讖緯圖上,明明白白標著"圣女臨凡,五斗米興"的卦象。張魯一心想著女兒是那種鳳命,天生便要母儀天下。想到此處,李儒的笑意更濃了些,即便被指著鼻子罵,也只當是小獸露爪,不足為懼。
李儒仍掛著笑,三番五次作揖賠罪,張魯在旁賠著笑臉打圓場,幾位兄長姐姐也輕聲細語地寬慰。好一番周折,才見張符寶唇角微動,眼尾還帶著紅,卻總算肯接過侍女遞來的蜜餞。張魯長舒一口氣,李儒見狀便轉了話頭,笑著問起漢中五斗米教的規制,宴席上的氣氛這才活絡起來。
宴席散后,李儒一把拉住欲走的張魯,笑道:“天師不必再繃著這張苦臉,強裝歡顏了。”
張魯身形微僵,干笑道:“上使說笑了,張某哪有愁眉?”
李儒也不拆穿,拽著人在主位落座,指腹摩挲著案幾上的鎏金茶盞:“今日我這番作態,看似魯莽霸道,實則是為天師著想。”
張魯勉強點頭:“是,是這個理。”
“你分明沒聽進去。”李儒忽然傾身,眼中笑意不減,卻多了幾分銳利,“罷了,且容李某為你細細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