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陌趕到的時候巷子里已經是這樣的場面了。
她穿過巷口時第一眼看見的是倒在地上的阿強和跪在他身邊的小美。
第二眼是靠在墻壁上滿臉是血的王哥,他的折疊刀躺在三米開外的地面上,刀刃上的血跡已經氧化成了暗褐色。
第三眼是那支從阿強褲袋里滑出來的美工刀。
她走過去,蹲在阿強身邊,伸手探了一下他頸側的脈搏。
沒有跳動。
皮膚的溫度正在以可感知的速度下降,血液和室溫之間的溫差正在快速彌合。
她把手收回來的時候,小美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讓顧陌在她面前停了片刻。
小美的眼睛里有一種很奇特的東西。
不是單純的悲痛或憤怒或絕望,而是一種復雜的渾濁灰色。
那種灰色她見過一次,在第一個空間里奶奶短暫清明時瞳孔深處那一閃而過的顏色,就是這種灰。
介于能量和虛空之間的中間態,像信息被刪除前留在緩存里的最后一個副本。
“他本來可以活下去的。”
小美的聲音喑啞得幾乎認不出是她的嗓音,“他本來可以留在這里,和我一起在這個空間里好好過下去,這里就是真的,只要我們相信它是真的,它對我們來說就是真的,他本來已經想明白了,昨晚他還說過年要帶我回他爸媽家吃飯,他妹妹今年高考,他說要在妹妹考完之前把家里那臺舊電腦換了,給她買一臺新的。”
她的眼淚流進嘴角,她也不去擦。
“你們為什么要走?你們為什么不能就在這里待著?這個空間什么都有,陽光,空氣,超市里的蔬菜每天早上都是新鮮的,你們在這里和在原來的世界有什么區別?為什么要撕開一個洞,把我們都變成一張紙上的墨點?”
她說完這段話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顧陌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
然后她用和剛才完全不同的、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的聲音補了一句:“他死了,你們也別想走了我不會讓你們有機會撕開那個洞,你們要走,就從我的尸體上走過去。”
巷子里剩下的光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
夕陽已經沉到了建筑群的天際線以下,只有最后一抹橙紅色的余暉還掛在天邊。
顧陌從阿強身邊站起來。
她沒有再看小美,也沒有再看王哥。
她只是轉過身,朝著巷子出口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后在第三步的時候停住了。
“如果你能繼續在這里生活,你當然可以選擇在這里生活,我不會強迫任何人離開。”
她頓了頓,“但我要走,在這里,我沒有記憶,我沒有名字,沒有過去,沒有屬于自己的任何東西,我要離開這里,找回自己的記憶。”
她側過頭,但沒有完全轉回去。
“你的阿強在那個空間里是你記憶中的阿強,在這個空間里也是你記憶中的阿強,他在你心里活著,他就還活著,不管是哪一層的他,但我要找的東西,在任何一層里都不存在,只有我自己去找才能把它拼出來。”
小美沒有回答。
她把阿強的頭從地上抱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用手輕輕拂開他額前被血浸濕的碎發。
天色完全暗下來了。路燈次第亮起,把巷子里積了多年的灰和血跡照出一種不真實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