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陌閉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凝聚在那道疤痕上。
她的靈體從軀殼中浮出的過程比上一次困難得多,那道裂隙在她和她自己的尸體之間出現了一層半透明的隔膜,,需要她用更大的力氣才能穿過去。
她穿過去了。
靈體狀態下,那道疤痕呈現出全新的形態。
它不再是一條細如發絲的弧線,而是一道寬度大約兩根手指并排的裂縫。
顧陌用靈體的手指探進裂縫邊緣,觸感溫涼。
“可以了。”
她的聲音從靈體的喉管里傳出來。
阿強把小美扶了起來,一只手攬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握著她沒受傷的那只手腕。
他的臉色比三天前更加難看。
王哥從角落里站起來,用一只手撐著墻壁,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朝著裂縫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了過來。
母親最后站起來。
她身體輪廓的透明度比三天前又加深了一些,顧陌能清楚地看見她身后的空間曲面,那些光纜的紋路幾乎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她的軀干。
顧陌走到母親身邊,伸出右手,把掌心按在她的肩胛骨上。
血線亮了一瞬,一股極其微弱的緋色能量從顧陌的指尖滲入母親的皮膚。
那道能量太少了,少到母親身體的透明度只回縮了不到半指的距離,但她的呼吸確實順暢了一拍。
“走。”
裂縫在顧陌說出這個字的瞬間張開了。
暖黃色的光像一扇門被人從內向外推開,從一道容一只手掌穿過的縫隙擴展到了足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那股帶著草木香和濕潤泥土氣息的空氣涌進來的量比上一次更少,顧陌能嗅到其中夾雜的一絲汽車尾氣的淡薄痕跡。
王哥第一個動了。
他側著身子朝那道暖黃色的縫隙擠過去,碎裂的肋骨在肩胛骨擠壓的瞬間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悶響。
但他沒有停,一步、兩步、三步,他整個人穿過了那道暖黃色的光幕,消失在了顧陌的視野里。
然后是阿強和小美。
阿強把女孩往前推了半步,自己緊跟在她身后。
小美側身穿過裂縫的時候,暖黃色的光芒從她的輪廓邊緣滲出一層薄薄的光暈。
母親最后穿過裂縫。
她走得很慢,顧陌跟在她身邊,血線持續輸出著微弱的緋色能量。
那些能量在母親體內像一場最小劑量的輸血,維持著她的輪廓不被重置抹除。
她穿了過去。
顧陌站在裂縫內側,靈體懸停在軀殼上方不到一尺的位置。
暖黃色的光照在她透明的指端,把那些數據流構成的纖細棱線照得纖毫畢現。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后。
老乞丐的方向很安靜,但顧陌知道他醒著。她知道他在看著她這邊。
“你真的不走嗎?”顧陌的靈體聲音傳過去,在空曠的空間里經歷了幾次反射后抵達斷崖腳下。
老乞丐的聲音隔了很久才傳回來,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來的氣泡:“我走了,這破地方的平衡就徹底打破了,你們穿過去之后那扇門會關得比什么都快,我現在坐在這兒不動,它至少不會在我坐的位置產生新的裂隙。”
“你不怕消亡?”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后老乞丐發出一聲很輕的笑。
“消亡怕什么,怕的是消亡之后發現自己其實還是沒消亡,還在另一個地方繼續活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