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的抱怨從章援心中漫溢而出,對父親的,對韓岡的,對蘇頌的,對自然學會的,對身邊地痞無賴的,直到韓岡走上前臺。
悉悉索索的雜音,陡然間就消失了。
全場的關注點都集中在一處。
唐梓明不再左顧右盼,靜靜的注視著宰相。
然后他就聽到了宰相的聲音。
“我有一個夢想。”
‘夢想’
‘做夢時的想法’
唐梓明跟所有人一樣,都豎起了耳朵,瞪大了眼睛,卻不明白韓岡的語義。
他雖然是第一次來負責《自然》和自然學會方面的報道,但他很清楚,自然學會之中,對巫卜夢占等裝神弄鬼的玩意兒,持有的是什么樣的看法。
“什么叫夢想”講臺上,韓岡的聲音傳遍全場,“不是夢中的想法,也并非是妄想。所謂夢想,是對未來的期許,也是對自己的要求。你以后想要做什么樣的人,想做什么樣的事,這就是夢想。”
這就是夢想
其義與章援所知截然不同。
韓岡如今經常使用新詞,或是賦予舊辭藻以新意。有人覺得還不錯,反正日常用語是百年一變,隔了三五百年用詞造句便截然不同,要不然九經諸典也不會需要一代一代的傳、注、疏來釋義。有人卻不以為然,甚至憤加斥責。
但無論支持還是反對,所有人都不得不去習慣。章援這位宰相家的公子能做的抗議,也不過是無聲的嘖了嘖嘴。
“不獨是我,其實人人都有夢想。讀書的想要金榜題名,務農的想要五谷豐登,做工的想要產業興旺,行商的想要財源廣進。《三分》里,三興漢室,這是諸葛亮的夢想。《九域》中,乘風破浪,這是宋江的夢想。”
唐梓明不禁點頭,更看到了臺上的蘇老平章點了頭。
也許文人對夢想的理解,還是‘忽寢寐而夢想兮’的虛玄,還是‘老去山林徒夢想’的空洞。
但只要一提起《三分》里,劉備屢撲屢起的堅韌,諸葛亮鞠躬盡瘁的悲壯,《九域》中,宋江意欲揚帆萬里,橫渡大洋的壯闊,林沖欲統三軍鎮撫海外群藩的豪邁,洗心革面的公孫勝在觀天儀下二十年如一日,要勘破七曜運行規律的追求。
唐梓明這種粗通文理的鄉學究,甚至是不通文墨的普通百姓,也能明白什么叫做夢想。
他下意識的偏頭看了看身旁的那位官人,卻發現,他現在是雙眉蹙起,一臉的疑惑。
章援疑惑著,堂堂宰相,當世大儒,進士及第的韓岡,將話說得如此淺顯,不涉典故,反而用上說書中的例子,這是要說給誰來聽
“在座的諸位,難道對日后就沒有什么夢想……我想,雖然不時會有些變化,但都應該是一直有的。”
當然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