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援夢想過,日后能繼承父親的地位,掌握天下的權柄,高居萬人之上,讓重臣們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在午夜夢回時,甚至想過更近一步。
唐梓明也夢想過,每天都在想,這兩年多攢些錢,在新城外買一間小院,娶一個嫁妝豐厚又賢惠的渾家,生兩個兒子,女兒的話,相貌若還不錯倒也可以有,每天桌上能有酒肉,這就是夢寐以求的生活了。
“但你們知道我的夢想是什么”
韓岡在天下民眾之中,有著無可匹敵的聲望,更在朝堂內外、軍旅之中,亦有著莫大的影響力。
韓岡的夢想是什么
很多人都想知道。
尤其是在韓岡放棄了在未來獨掌天下權柄的機會,硬是要生造出一個大議會來之后,更是讓天下人都來猜測他的心思。
外圍坐著的章回想知道,李膺想知道,內側坐著的黃裳想知道,王居卿想知道,沈括也想知道。
身為宰相家子弟的章援、蘇象先,一個奉父命而來,一個隨祖父而來,卻連座位都沒有,只能站著旁聽,但他們同樣想知道。
還有所有的賓客和記者,也都是一樣的想法。
就如唐梓明,雙目一瞬不瞬的等待韓岡揭開謎底。
“我最早的夢想,是在我才五六歲的時候。在那時候,我只想著,就是能過一個安安穩穩的日子,沒有西賊的入寇,沒有朝廷的征發。父兄都能留在家中,母親也能免去勞作辛苦。”
韓岡絲毫也不遮掩寒素門第的出身。
灌園子,一向是嘲罵韓岡時,最常被使用的詞語。世間甚重門第,即使是販夫走卒的出身,也要給自己找個好祖宗。
歐陽修堂堂史學大家,給自家修譜牒的時候,都不顧前一半‘凡三百年,僅得五世’后一半‘才百四十五年,乃為十六世’這樣的錯訛,硬是要編出來。
以歐陽修為發軔,修譜、續譜在朝堂中成了流行,無論出身如何,總要把家譜編得花團錦簇,上則勾連帝王將相,下則與今之重臣聯宗。
唯獨韓岡,本朝的韓琦、韓億不去聯宗,前朝的韓愈也不去攀附,根本不在意祖宗如何。灌園子的稱呼,坦然受之。
二十年下來,反倒是越來越少的有人拿著他的出身來做文章了。
“這樣的夢想,這樣的期盼,八百萬關西黎庶,又有何人沒有”
“寒家自京東喬遷至關西,迄今七十年。此七十年,西夏由順而叛,由叛而興,由興而盛,由盛而衰,再由衰而亡,西賊兵戈之下,年年烽煙不息。關西人口八百萬,無不受其荼毒。寒素之家,五十則為老,六十已難見,幼子未夭者,十人之中只得二三!老不得善終,幼不得生長,至于壯者,確有所用……”韓岡頓了一頓,三個字迸出唇齒間,“夫役也!”
聲如寒水,沁透人心。
西北之亂,人所共知。
廳中出身關西的會員,多至百人。聽到韓岡提起關西舊事,舊日的記憶也從心底泛起。
在韓岡的話語聲中,又回到了那西賊肆虐的年代。傷心感懷者,咬牙切齒者,皆不知凡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