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后,李治輕拍了兩下手掌,讓內侍清理地上的碗碟碎片和食物殘渣,然后喝了幾口酪漿,他的怒氣已經平息了下來,身居天位二十年,他早已明白一個道理切不可任憑情緒控制自己。
“陛下,劉仁軌已經到了,正在宮外等候”外間傳來內侍的聲音,夾雜殿外的風雨聲,有點模糊不清。
“讓他進來吧”李治放下手中的湯勺“這么大的雨,再拿碗酪漿來,給他暖暖身子”
“多謝陛下厚恩”劉仁軌向天子斂衽下拜,然后才接過酪漿,也許是因為大雨的緣故,他的臉色青白,花白的胡須黏在滿是皺紋臉頰上,看上去有些老頹。李治笑了笑“外間雨大天寒,劉卿先用些酪漿,再說事吧”
“是”劉仁軌感激的應了一聲,雖然他方才已經換了外衣,但貼肉的里衣還是有些濕漉漉,穿在身上涼涼的,很不舒服。他三口兩口將酪漿喝完,身上熱乎了不少,才將碗交給一旁的內侍,沉聲道“老臣用完了”
“好”李治點了點頭“寡人打算讓你出任隴州今天隴縣刺史,你覺得如何”
劉仁軌并沒有立刻回答,他捻著頷下胡須稍一思忖然后答道“圣上是想要老臣應付蕃賊”
“不錯”李治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聞弦歌而知雅意,與劉卿說話的確省力的很”
“不敢”劉仁軌暗自吐出一口長氣,他原本在政事堂當差,是群相之一,天子讓他外出為隴州刺史,按照唐代的政治常規來說是貶黜到外州,以他這個年紀,估計這輩子也很難再回長安了。但結合唐軍剛剛在大非川大敗于吐蕃,隴右空虛,以及自己過往的履歷,這個時候出任隴州刺史就有另外的意思了。隴州位于今天陜西省寶雞市隴縣,隴山東坡,正好是關中平原的西大門,從關中登隴山,前往河西走廊或者進入河湟谷地都要經此地。顯然,這是天子派出一個自己信任而且有豐富軍事經驗的大臣扼守要點,確保關中無失。而唐初文武不分,邊臣立下大功后入朝拜相,相臣前往邊疆督領邊軍討賊都很正常,如果劉仁軌能夠當好這任隴州刺史,對他未來的政治前途無疑大大有益。
“劉卿曾經在百濟領過兵,你覺得眼下隴右最要緊的事情是什么”李治問道。
“臣對隴右的情況所知不多,不敢妄言”劉仁軌說到這里,話鋒一轉“不過薛仁貴這次喪師十萬,隴右兵府肯定空虛,微臣以為第一件事情應該做的事撫慰亡孤,減免賦稅勞役,表明朝廷撫恤之心,然后再從內地遷徙戶口,補足缺額,待休養生息之后,方能再談攻戰之事”
“嗯”李治點了點頭“還有呢”
“還有”劉仁軌聞言一愣,他小心的看了看天子的臉色,暗想他該不會想要馬上就要報復吧可大非川這一仗隴右唐軍可是傷了元氣,當初薛仁貴把隴右的精兵抽光了還不夠,從河東、關中還抽調了不少才有這十萬人,一下子都賠光了,就算從內地兵府抽調補足了,戰斗力也是沒法比的。拉這種軍隊和吐蕃人較量,那不是送菜嗎
“如果吐蕃乘勝進攻呢”
聽到天子不是讓自己立刻反攻,劉仁軌松了口氣,笑道“陛下請放心,隴右兵雖新敗,進取不足,守則有余,吐蕃人不來則以,來必能破之”
“哦為何這么說”李治問道“我聽說欽陵乃是當世名將,麾下有眾二十余萬,大非川一戰后,我軍隴右空虛,這難道不是出兵的良機”
“陛下有所不知”劉仁軌笑道“吐蕃兵制與我大唐不同,一旦出戰則掃地為兵,青壯為前軍,老弱婦孺居后放牧采收,以為軍資。這等軍兵若是野戰還好,畢竟十天半月便決出勝負,若是吐蕃以此攻我隴右,當地歷朝歷代修筑的壁壘亭障數不勝數,彼此相望,只需堅壁清野,彼野無所掠,求戰不得,多則數月,少則二三十日,便不戰自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