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開始時的色調飽和度很低,從一望無際的白色雪原到黑白畫面的訪談和老照片,講述了莫里斯和卡蒂婭的初識與相愛的多個版本的猜測與可能,斯人已逝,這段經歷已經無法考證。
但最終的結果是肯定的,他們在阿爾薩斯舉行婚禮,在圣托里尼的火山島上度過蜜月,并且從那之后,“人生只會有火山、火山和火山”。
畫面逐漸變得明媚,意大利的盛夏,圣托里尼的落日,沸騰的火山,與在赤紅的深淵邊共舞的一對愛人。
唐岫之前沒怎么接觸過地質學相關的內容,隨著敘事的推進,不由為屏幕上的畫面所震撼。經由故事主人公的眼睛與相機鏡頭,她第一次如此接近地凝視石頭的紋理、水泉的呼吸、地表的張裂與空氣中的熱浪。
在人類之外,地球本身便構筑出了無限的意義。
巖漿上涌,將要突破地表時,火山口噴出大量白色氣體,在風的推動下沿著山體拉長,飄動,像無數招展的旌旗。
在陰沉的灰藍色的雪天,被深色的火山灰和巖石所覆蓋的寂靜世界中,某一刻,終于迎來這場盛大的爆發。
光和火焰噴涌而出,有了聲音,色彩和溫度,世界的意義隨之誕生。
紅火山的噴發擁有無數種姿態,巖漿沸騰,在某一刻大量噴濺,映著天幕,像一樹熾紅的楓葉,或是漫天花雨。
黑色的玄武巖像棉紗一樣被撕裂,在沸騰的巖漿中漂浮起來,隨著地勢一邊融化一邊流動。將要入海時,它們成為燒得極柔軟和通透的橙紅色琉璃,從巖石中滴落,不斷滴落在疏松多孔的礁石上,隨著浪潮的翻涌,在“嗤嗤”的輕響中逐漸膨脹熄滅成為石頭。
至于巖漿熾熱流淌過的河床,這些流動的姿態會在日后凝固,成為閃閃發光的玄武巖,在太陽的照射下靜靜等待地球的下一次脈動。
唐岫看到這里,已經完全為眼前的畫面所俘虜。即便渾身上下都困得蜷縮起來,眼睛也酸澀得直打架,大腦依舊是清醒的,甚至在不著調地思考,巖漿聞起來會是什么味道的。
她當然知道那應該是硫化物的氣味,并不好聞,可畫面上的噴發的熔巖像一束盛放的玫瑰,讓人忍不住去想象某種火熱的芳香。
只是她懷里的小狗無法分辨紅色,熒幕里的畫面對她來說并沒有太大的吸引力。在唐岫出神的檔口,偷偷伸手去刨被窩,羽絨被窸窣作響,最后成功從她懷里鉆出來,轉頭便拿濕漉漉的鼻子去拱隔壁的梅干。
梅干看莫奈靠近,下意識抬爪去擋,細聲細氣地叫了一聲。
宋修筠感覺到一貓一狗的動靜,低頭看了眼,伸手揉揉莫奈的腦袋,不著痕跡地往唐岫那頭坐了坐。
唐岫察覺到什么,慢半拍地轉過頭來,頓了頓,問他“你說巖漿能像琉璃一樣吹成花瓶嗎”
她剛才看到紀錄片中的一個片段就在思考這個問題了,不論是光澤還是質感,這兩種物質都很相似。
宋修筠聞言,微怔了怔,不由彎起唇角。她的想法和他幾分鐘前閃現的念頭不謀而合,他也習慣性地思考了答案“我想是可以的,琉璃最常用的原料是石英砂,和巖漿一樣,主要成分都是硅酸鹽,流動狀態下的溫度接近,現有的琉璃制作工藝完全可以應用在巖漿上,只是原料的保存要求很嚴苛。”
唐岫本來只是隨口拋出這個無厘頭的問題,還以為他會說“我也不知道”或是“你怎么想到問這個”,完全沒料到他不僅回答了,還認真考慮了可能性。錯愕地睜大眼睛望著他,片刻后,被他的話逗笑了“是很苛刻,琉璃師傅得站在火山口取現成的,加上巖漿里的雜質太多,塑形冷卻之后表面應該會很粗糙,顏色也不漂亮。”
火焰在她臉上晃動出柔和的暖色,他們就這樣順著這個奇怪的念頭往下想,唐岫甚至提出“但是肯定很特別,如果有像莫里斯一樣的火山學家兼藝術家,說不定會創作出火山制品,連名字都是現成的,比如埃特納的花瓶。”
“的確。”宋修筠笑著點頭贊同。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坐下來欣賞紀錄片,本來是習慣安靜的兩個人,卻因為這個怪問題打開了話匣,隨著影片的推展漫無邊際地聊起了天,聲音低低的,在閃著微光的夜色中交織在一起。
原本橫亙在兩人之間的羽絨被讓莫奈踩散了,唐岫也沒整理,就這樣散開來,留出一道可供進出的通道。于是以此為媒介,他們不知不覺坐近了,可以讓莫奈把頭枕在被子上,兩條短腿踩在宋修筠身上。
梅干連著打了好多哈欠,很快窩在他的臂彎里睡著,發出細微的呼嚕聲,偶爾被莫奈蹬到,會不耐地甩一下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