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青冥長身而起,森寒的目光與喻行舟相撞“不必再試探朕的決心,你只管放手去做,無論接下來發生什么,一切都有朕。”
喻行舟默默凝視他半晌,終于舒展眉宇,躬身行禮“臣,定如陛下所愿。”
入夜,喻府。夏日晚風習習,吹散了悶濕的空氣。
喻府待客的花廳中,兩盞碩大的八角燈左右拂動,據聞燈油是用名貴的東海鯨脂所凝,可保十年長明不滅。
對向兩排桌椅,堂上供桌,皆以奢侈的黃花梨木精心雕刻而成,兩只南洋進貢的金絲簪花青瓷立瓶中,插著幾支稀有的雪白孔雀羽尾。
墻上字畫,無一不是名家之作,富貴高雅之氣撲面而來。
戶部侍郎范長易,被侍從引到花廳時,嘖嘖觀賞了好一會,又到看到一面以金線刺繡而成的鏤空落地屏風,心中終于放下心來。
看來這位喻攝政,果然如傳聞中一般,是個對權力富貴強烈的大權臣。
僅僅一座花廳就如此奢靡,也不知這些年一手把持朝政,收了多少寶貝入囊中。
“范侍郎,似乎格外喜歡本官這面屏風”喻行舟沉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透著幾分輕描淡寫的笑意。
范侍郎一驚,趕緊起身,朝喻行舟畢恭畢敬地躬身行禮“攝政大人,下官失禮了。”
喻行舟在主位上落座,隨口道“范侍郎不必客氣,請坐,不知有何事上門”
范侍郎不敢托大,坐了半邊屁股墩,讓人將一只沉重的木盒呈上來。
他賠著笑臉,低聲下氣地道“之前,下官在早朝時多有得罪,也實在是因為不得已之故,還請攝政大人海涵。”
喻行舟不咸不淡道“范侍郎客氣了,大家都是陛下的臣子,據實已報也是本分之事,沒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范侍郎似乎被“據實已報”四個字刺了一下,越發有些緊張不安,他眼珠轉了轉,下定決心,道
“攝政大人,被陛下撤職的那位離城知府范軒,是臣的族兄,他昔年在離城時,確實犯過不少錯誤,他還打著下官的旗號,在離城周邊圈了近萬畝良田,可是這些,臣都是不知情的啊”
喻行舟坐姿隨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范侍郎,你說你的族兄在你名下,圈了萬畝良田,你卻不知情”
范侍郎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對啊,我那族兄實在太過分了,若非他被大理寺的人帶走,我到現在還被蒙在鼓里呢”
“還敢狡辯”喻行舟倏然沉下眼,重重一拍桌子,砰的一下,嚇得范侍郎整個人一抖,差點從椅子上栽下去。
喻行舟以一種強硬的姿態微微傾身,被懸空的八角燈拉長的影子,隨之壓迫而來。
他口吻極是嚴厲“范侍郎,據本官了解,那分明是要求你的族兄為你置辦的田產,而且還是借著最近幾年的戰亂之由,以極低的價格,大量巧取豪奪百姓田地。”
“離城知府范軒,更是巧立名目,把朝廷要求的賦稅額外提高了好幾成”
喻行舟微微瞇起眼,眼神銳利如出鞘彎刀“這其中,不知有多少,進了你范大人的腰包”
范侍郎冷汗幾乎瞬間浸透脊背,雙腿一軟,直接給喻行舟跪下來“攝政大人,這些,下官真的不知情他給下官送的禮,下官都退回去了”
他轉頭把侍從抬過來的木盒打開,一排排金光燦燦的金元寶,整整齊齊疊放擺在盒中,珠光寶氣與花廳奢華的布置交輝相應。
“這五千兩黃金,是下官全部的家當了,今日借花獻佛,孝敬攝政大人。”范侍郎的目光戀戀不舍地掃過黃金,又討好地看向喻行舟。
有趣的是,像他這樣貪墨的官員,并不懼怕皇帝。
除了本朝開國曾重典懲治貪官,一代代法律演變至今,文官集團日益龐大,在貪腐橫行的當下,朝廷對文官士大夫們極為寬容。
哪怕是重大貪墨,只要他們將貪的錢財吐出來,一般不會處以極刑,更不會對他們使用肉刑,最多革職,還能回鄉養老。
但做到戶部侍郎這個位置,誰愿意正值壯年就回鄉養老呢
這次的事件,全是由清查田畝一事引發的,只要喻行舟這位主持者松口,那一切皆有轉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