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青冥終于轉過臉,一雙深邃的黑瞳把他瞧著,像是要把這個心思深沉詭譎的權臣剖開來,徹底看個通透。
這次回避目光的,卻成了喻行舟。
他眼中似有無數話語想要傾訴,又一點點壓抑下去,像是滴入筆洗里的墨跡,濁蕩起波瀾和旋渦,終究漸漸沉淀到眼底。
他嘴唇微翕,半晌,淡聲道“當年陛下因我二人獵場失蹤之事大怒,家父于是上奏陛下,不許我再進宮伴讀。”
“我喻家先祖,是開國皇帝第一任丞相。到了家父喻正儒這一輩,昔年也是名享京城的當世大儒,他嚴厲又古板,無論任何事,都恪守道德禮教。”
“喻家祖訓,便是忠君體國,光耀門楣。家父一直想恢復先祖時的榮光,希望我成為喻家第三任丞相,對我的要求也極為嚴苛。”
他垂下眼簾“當年,他斥責我心思浮躁,耽于玩樂,不肯用心讀書,于是罰我閉門思過,專心學業,以備科舉。”
蕭青冥狐疑地盯著他“只是這樣”
喻行舟淡淡笑道“其實也沒有什么好說的,后來臣有幸高中,金榜題名,便想去看看京城外面的天地,風土,百姓和人情,于是陛下沒有讓我待在翰林院,而是外放到地方,任一介知縣,慢慢熟悉基層政務。”
“那時臣才知道,原來底層百姓的生活是如此困苦,身為父母官的責任是如此重大。”
“從前是臣太年輕,太輕浮了,只看得見眼前一畝三分地。后來”
“家父去世,又經過許多年,許多事,才漸漸醒悟,當年他斥責我的話,何其正確。”
他的目光悠遠地落在不知名的虛無中,恍然間笑了笑“不過是些,不值一提的往事罷了。”
蕭青冥仍是將信將疑“若只是如此,也沒必要一封信都不寄回來吧。”
喻行舟無奈地道“陛下那時已經是東宮太子,太子與朝臣私下結交是大忌,何況,臣不過區區一介知縣,如何將信寄到都太子東宮去”
“是嗎”蕭青冥摸了摸鼻翼,靠在椅背上斜眼瞅他,“你可別是在敷衍朕。”
困擾多年的疑惑終于得到了答案,蕭青冥卻并沒有多高興,反而總覺得對方似乎還隱瞞著什么,話語有些不盡不實的。
喻行舟意有所指道“敷衍的人難道不是陛下嗎為何這些年變化如此之大,陛下身上究竟發生過什么,不也瞞著臣”
蕭青冥收斂神色,目光淡淡道“老師是在質問朕嗎”
喻行舟頓了頓,低頭躬身“臣不敢,臣只是關心陛下。”
蕭青冥臉色稍緩,輕哼一聲,沒有說話。
他的小秘密自然決計不能說,不過喻行舟的小秘密嘛他還是很想知道的。
閑話扯了半天,蕭青冥挑眉看他“老師今日前來,應該不止是為了找朕拉家常吧”
喻行舟將一疊奏折放上他的書案,道“關于京州清田一事,臣想知道,陛下打算查到什么地步”
“哦”蕭青冥坐直身體,疏懶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莫非,背后牽連到了朝中大員”
喻行舟意味深長地道“京州,天子之所,權貴多如牛毛,事關土地這樣的大事,怎會不牽扯朝中大員,而且,恐怕還不止一個兩個。”
“陛下執意查下去,這些人,只怕要狗急跳墻了。”
“陛下若是肯就此罷休,給那些人一點臉面,把懲治的范圍約束在四品官員以下,也算對百姓有了交代,朝中還能風平浪靜,相安無事。”
蕭青冥快速翻看完奏折,“啪”的一聲合上,重重按在書桌上。
他冷笑“查無論是誰,無論是哪些人。”
“朕費那么大力氣,打退燕然,重整禁軍,嚴懲宗室,若是直到今天,連區區京州一州之地,都不能完全控制在掌心,還要受這些蛀蟲擺布”
“朕這個天子,還叫天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