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龍教教主是要出面的。
當天在李云心與劉老道一同看過的那片豆田邊,就站了一群人。
至少在見慣了渭城中富麗堂皇的景象的貴人們來看,這是一件無趣且沉悶透頂的事情。
頭頂烈日炎炎、蟬兒拼了命地嘶鳴。從稻田那邊截流來的渾水在積滿淤泥的小渠中一洼一洼地躺著,就連癩蛤蟆都不樂意來這里打滾。
三位穿著薄綢衣的富商簇擁李云心站在田坎上,身后是一隊無精打采只等著這鳥事了結好趕緊去干活或者避暑的幫工。倒是田邊小路旁從莊子里來的面黃肌瘦的百姓們此時臉上煥發出異樣的神采,口中只字不提那三位出了錢的商人,只盯著李云心在嘴里叨咕些含混的話兒,想來是感謝或者夸贊的。
三位富商就感覺更無趣了。然而又不能轉身走人。因為面子上是他們出了錢,然則他們都是于府下面的各鋪掌柜,也只是用來掩耳目、撐門面的。
所以再不耐煩都曉得這位神龍教教主眼下是于家老爺面前的紅人。就算要他們跳進田里幫著澆一瓢水,也得咬著牙、收了肚子、憋一口氣照做。
現在這位神龍教教主的興致很高。
先對那些莊里的百姓說了幾句話。
以“我先說一點”、“再說一點”開始。
中間穿插“再補充一句”、“還有三點”這類話兒。
結局則是漫長而可怕地“我最后說幾句”、“最后一點”等等。
終于將那些原本感恩戴德的豆農也說得直抬袖子抹汗、抬頭看看日頭現在走在哪里了。
等他終于說完了一大堆冗長的話,就宣布由自己來鏟那第一鏟。
可惜神龍教教主啊……是個大貴人。
會說漂亮話兒、長得俊俏、心腸也好。
可是即便如此,也不懂得怎么修渠呀?
只見他先問了問從哪里開始修,他身后的富商便如蒙大赦般地催著幫工,答了。
然后這教主裝模作樣地掐指算了算、眉頭一皺,說方位不對勁。
義渠,是修渠的——那么長長的一條,里面又有長流水,這是蘊含著龍氣。一旦龍氣的走向不對,很可能觸怒浩瀚海螭吻龍太子,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豆農們聽了這話誠惶誠恐,嚇得不敢吭聲。三位富商壓根兒沒聽,只顧著抹汗。幫工們聽了——然而稻田那邊的水渠,從前就是他們修的,知道此話純屬無稽之談。
可是私底下,有心思玲瓏的人猜中了那位神龍教教主的想法——要鎮住那些豆農而已。
那些豆農,一窮二白。給了好處什么都好說,沒好處,翻臉就不理你——是正正經經的刁民。想來這位年輕的神龍教教主是要令那些豆農覺得自己當真是高深莫測,因而說了番危言聳聽的話來嚇唬人。
嚇唬住了那群刁民,以后神龍教再來這邊發展信徒——已經受了神龍教的好,再想起那位高深莫測的教主,那還不篤信了。
于是幫工們也不吭聲,就由著那教主撒人來瘋。
看見那教主從身邊一個隨行的老道手中接過一柄鍬——那可是鐵鍬。
然后也不嫌日頭曬、也不嫌田里臟、裝模作樣地走來走去念念有詞。在一處田埂上挖了一鍬。然后直起腰喜氣洋洋地往人群里看了看,招手:“來來,劉員外來第二鍬——吃豆不忘挖渠人,也讓鄉親們記著你們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