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匆匆出了鳴箏宮的崔閔通頂著滿頭冷汗一路疾行。沿路宮人、內監們略覺詫異,卻也紛紛招呼、施禮。
點頭、微笑,這已經是一種習慣,崔閔通揣著滿腹心思下意識地做著,直到準備穿過裕道五門。他突然頓住腳步,抬起頭望向正北面。
小雪初停,層層疊疊的巍峨宮樓掛著薄薄的積雪,或是沉淀了歲月的緣故,愈顯斑駁。一輪紅日突兀地掛在飛檐一角,柔和的光灑下來,這個蒼白的世界便平添一抹濃烈。
麗妃、慧妃……容德夫人……太后……皇上……
崔閔通直直地仰著頭,分明是望著那輪紅日,卻像看見一札書簡忽然抖開,一些人、一些事輪換著出現在眼前。
從一個貧家小藥僮到手掌皇家生老病死的太醫院院使,沒有人知道,他這數十年是如何過來的。每日戰戰兢兢、百般謹慎,他的心里其實不敢有太多奢望,只謹記一句“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如今,他已五十有六,眼看就快告老歸鄉,卻突然覺得有些不甘——難道,就這樣脫下這身官服?
高高的宮墻間,崔閔通在雪地里佇立良久,攏在藏青色寬袖中的手猛一握拳,鄭重其事地理了理衣襟,挎好提梁小柜,轉過身,一步步往永璋宮行去。
永璋宮為歷代太后所居,氣勢、布置遠不是某個盛寵的妃嬪寢宮所能比擬。但是,就在當今太后慕芊嵐入住此處的當日,擴袖一揮,一應奢華陳設盡數撤下,偌大宮殿便顯得有些蕭索。
對此,慕太后身邊那些得臉的嬤嬤不止一次請求太后添置陳設;當初的珍妃、現被貶為安昭儀的洛菱宛甚至拉著這位姨母的袖子,跪地勸說她莫要苛待自己。慕太后卻只是微笑搖頭。她們哪里知道她的心思?身在后宮,步步驚心,她雖已貴為太后,但親眼看過鼎盛一時的宋氏在一夕之間坍塌,她怎么敢大意?
居安思危,慕氏的路才能更長遠……
慕太后側身斜依在寶座上,目光掃過永璋宮這空蕩蕩的正殿,再回到躬身立于下方的崔閔通身上,細長鳳眼微微瞇起,“照你這么說來,麗妃的早產并非偶然,是有人要借哀家的壽宴謀害皇嗣?”
“啊!”崔閔通猶如驚弓之鳥般渾身一抖,膝蓋一彎已趴伏在地,“微臣不敢妄自猜測,也實在沒想到這……”悠悠顫顫一句話出口,一張老臉已經埋得幾乎貼上了地面那暗紅色的毛氈。
就在慕太后面色一凜,目中隱有冷芒射出之際,崔閔通忽又開口:“但微臣覺得壽宴果飲中誤放白芷、瞿麥委實說不通。此類藥材因藥效特殊,素來看管嚴密,若說流于后宮,那怕是……怕是只能是出自翎嫣宮。”
作者有話要說:有關藥理之類,經不起考據,請勿當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