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茗暄猶如提線木偶般任憑青淺、錦禾擺弄。換衣,卸妝,沐浴……直至上榻躺下,她始終不言不語,眸中一動不動的黑瞳似是氤氳著淡淡霧氣。
錦禾眉心深鎖,循著武茗暄的視線望去。那是隔間的墻,唯有一堵花窗嵌在其上。娘娘的眼神迷離飄忽,定然不是在看花窗!透過花窗縱深望去,是怡欣殿的方向。娘娘去侍墨之前還神色正常,回來就變成這般模樣,難不成……是在皇上跟前受了委屈?
“娘娘,您究竟是怎么了?這里沒有外人,就奴婢與錦禾,您有什么話,盡管說。”青淺溫柔地替武茗暄拿捏著腿,出口的話音已近哽咽,“只求您……求您別這樣,奴婢看了,心里難受!”
青淺、錦禾的聲音像潮水般在耳畔翻涌,武茗暄聽得分明,卻連眼睫都沒顫一下。
錦禾不顧身份、規矩,伸手去握武茗暄的手。冰涼的觸感駭得她變了臉色,雙眼一紅,淚“撲哧撲哧”地掉下。她矮身跪于榻前,盡量放柔嗓音哄勸:“娘娘,要是累了,就閉上眼眠一會兒,好不好?”
“娘娘,您身子才剛好,不能這樣啊!”青淺也慌了神,強忍著淚,撫著武茗暄的肩,“娘娘,您要是有什么苦,就說出來。不管出了什么事,您都別作踐自個兒的身子啊!”
“下……都下去吧。”武茗暄艱難地啟唇,“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她的心很亂,比當初入宮圣選時還要亂,心里像是有很多話想找人傾訴,卻不知該從何說起,也不知該找誰訴說。
勸亦無從勸,青淺急得臉頰泛紅,撲倒在床前,嗚咽著喚:“娘娘……”
武茗暄卻是再不搭理她們,睜大眼盯著某處,安靜地躺著。
錦禾深吸一口氣,一把將青淺拉起,以眼神示意,將她往外推。“娘娘,奴婢們退下了,您要是有什么吩咐,就拉金鈴鐺。”錦禾最后留下一句,抹淚出去了。
珠簾脆響像是從天際傳來,武茗暄心下一顫,只覺珠簾處襲來一股寒意,快速竄向四肢百骸。霎時,整個身子都變得僵冷、麻木。就算他昨日說的那些就是為防范今日這般,就算她是信誓旦旦地承諾會信他;可今日這事,即便是她錯,也情有可原吧?是,如今的她是武氏女兒,她也曾不止一次告誡自己,與洛氏再不相干。但是,她縱然不顧洛氏,也不能不顧自己的親生父親啊!俗話說“關心則亂”,她真是一時慌了神,才會脫口質問他。
武茗暄茫然移目,滿屋金玉擺件、宮扇香爐分明靜靜地安放著,卻像在旋轉。周圍景物越轉越快,漸漸地,都變成過往種種,如走馬燈般匆匆閃過。最后,一切畫面都遠遠飄散開去,眼前畫面定格于方才在怡欣殿內,昱晗表哥闔目前看她那最后一眼。盛怒、失望、痛心、淡漠……瞬息間,他已轉過這么多情緒,可她竟是直至此時才恍然驚覺!
從小到大,無論她做錯什么,昱晗表哥訓斥也好,氣憤也罷,從未用那樣的態度對她。她寧愿他板起臉訓她,寧愿他像幼時一樣拿戒尺打她掌心,也不要看他拿那樣的眼神看她!武茗暄隱隱覺得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從胸口爬出,像煙霧般瞬間消散,一顆心就這么緩緩被掏空。
東廂外,青淺、錦禾焦急徘徊,時而翹首張望宮門處,時而相對蹙眉嘆息。
片刻后,去怡欣殿打探消息的沈木云終于回來,三步并作兩步奔至東廂階下,招手示意青淺、錦禾二人下來說話。
青淺快步下階,扯過沈木云疾聲問道:“姑姑,打聽到了嗎?娘娘……”
錦禾雖未開口,可目中焦急之色并不比青淺少。
“唉……怡欣殿那邊兒都說曾聽見皇上與娘娘在殿內爭執。我細問,他們都說不知詳情。可我瞧那神色,一個個的倒像是得了嚴令不敢吭氣兒!”沈木云擰眉搖頭,“看這情形,八成是侍墨時出了什么岔子!”
“什么?”青淺訝然驚呼,話音出口,又擔心驚動了武茗暄,忙捂住嘴。
錦禾瞪青淺一眼,快步上階,扒在雕花窗外,小心地往內窺去一眼,見廂房內并無動靜,才回轉身來,壓低聲音道:“娘娘正值盛寵,怎么在這時候……”咬唇一瞬,擔憂地望向沈木云,“姑姑,你說,皇上會不會因此冷落娘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