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抬手虛按,道:“讓他講。”
三惡這才悻悻住口。
那儒生整了整衣襟,道:“先說這天時。易大俠趁蒙古人南征之際,一舉奪取中都,乍看之下,確是占了天時。”
侯通海得意道:“那還用你講?教主乃是受真武大帝指引,豈能不占天時?”
沙通天與靈智上人齊齊點頭。
那儒生卻不理會三人,自顧自道:“易大俠這一手,若放在王朝末年,他這‘大湯獨立宣言’一出,不知多少豪杰要前來投奔。可如今蒙古人勢力正如日中天,這便是缺了天時。”
三惡齊聲斥道:“酸腐之言!”“狗屁不通!”“胡說八道!”
那儒生又道:“再說這人和……”
程英插話道:“莫非燕方國內無人擁護易大俠?”
那儒生道:“要說沒有,那也不是。只不過依小生看來,大多數并不擁護。”
程英驚道:“卻是為何?”
那儒生長嘆一聲,道:“本來,若只是易大俠攻破中都、頒布‘大湯獨立宣言’,那便好了。興許天下有識之士多是擁護的。可偏偏……唉!”
又嘆了一口氣。
侯通海聽得心急,罵道:“婆婆媽媽的,簡直討打!”
那儒生道:“偏偏易大俠手段之粗暴,直如土匪一般,這才失了人心。”
程英秀眉微蹙。
沙通天道:“蒙古人才是土匪吧?你這讀書人,怎么是非不分?”
那儒生道:“那也差不多。”
三惡齊聲道:“胡說!怎么差不多了?難道易大俠會劫掠百姓、會屠城滅族?”
那儒生道:“那也差不多。”
三惡重重哼了一聲。侯通海道:“便是如此,那定也是該殺的!”
那儒生道:“你道易大俠幾萬義軍的糧食軍餉是從哪里來的?”
侯通海道:“搶的?”
那儒生道:“那也差不多。”
侯通海怒道:“我看你這酸儒還沒酒醒,不如扔河里去醒醒酒!”
那儒生道:“雖說是借,但那又是怎么個借法?每到一處,看誰家宅子大、誰家田地多,便派兵圍了,借錢借糧。若是不借,便不許人進出。第一日不借,便讓兵卒大聲喝罵,不是罵漢奸便是罵蒙古人的走狗;第二日不借,夜里便敲鑼打鼓,繼續喝罵,不讓人睡覺;第三日仍不借,便要往人家宅里扔大糞……”
程英和三惡聽到此處,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嘴里吃喝的東西險些噴出。均想:這等事,他倒真干得出來。
那儒生道:“這不就違背了‘宣言’里自愿選擇之權么?與搶又有何區別?”
程英道:“你說他屠城,可有憑據?”
那儒生道:“易逐云奪了中都之后,為震懾北地,將涿州張家滿門屠滅。那張氏乃涿州大姓,這與屠城又有何區別?”
程英默然不語。
沙通天道:“腐儒道聽途說,做不得準。”
程英道:“讓他繼續說。”
那儒生又道:“再說這地利。蒙古人十多年前攻破中都,為方便鐵騎征伐,除了中都之外,其余城池盡數拆毀。蒙古鐵騎所至,所向披靡。而易大俠能集結多少能戰之士?數量上遠遠不及蒙古鐵騎。燕地又無險可守,只能野戰,這不是失了地利是什么?”
沙通天道:“便是野戰也沒什么。襄樊一戰,咱們不也打贏了么?”
侯通海接話道:“對啊!什么蒙古鐵騎,不過是嚇唬人的。你們這些大頭巾軟腳蝦害怕,你蛟爺爺可不怕!”
那儒生拂袖道:“夏蟲不可語冰。”
侯通海一愣:“啥意思?”
沙通天道:“他說的是對牛彈琴。”
侯通海怒道:“這酸儒才是牛!”
那儒生自顧自道:“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皆失,焉能不敗?”
三惡勃然大怒。
程英忙道:“先吃飯,吃飽了好趕路。”
三惡也不好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動粗,只得作罷。
程英忽道:“敢問先生尊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