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的第三日,孫策接到了出兵廬江的命令。臨行前夜,他在學舍外的桃樹下擺了兩壇酒,非要與蘇羽共飲。月光透過新發的桃葉,在酒壇上灑下細碎的光斑。
“子墨可知,文若先生托人捎來消息,讓我務必護你周全?”孫策灌了口酒,忽然開口。
蘇羽握著酒杯的手猛地收緊,酒液濺在指尖,冰涼刺骨。他想起荀彧刻的那個“守”字,此刻才明白,那不僅是期許,更是牽掛。
“他還說,”孫策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放緩了語氣,“許都的星空,與歷陽的并無不同。”
蘇羽抬頭望向夜空,北斗七星在云層中若隱若現。他忽然想起荀彧曾說,星象輪轉,總有恒定的坐標。或許自己守著的,從來不是一座城,而是那些在亂世中艱難生長的希望。
第二日清晨,軍隊開拔時,孩子們站在學舍門口,齊聲唱起了蘇羽教的歌謠:“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孫策勒住馬韁,回頭望向那片朗朗書聲,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蘇羽站在孩子們身后,看著軍隊消失在晨霧中。他轉身走進學舍,拿起那枚荀彧刻的“守”字木牌,輕輕放在窗臺上。陽光透過窗欞照在木牌上,將“守”字的筆畫勾勒得格外清晰。
學舍的門檻在三載春秋里被孩子們的布鞋磨得發亮。蘇羽用孫策留下的糧餉新添了兩排書架,竹簡從《詩經》蔓延到《尚書》,連窗臺上的“守”字木牌都被日光曬成了琥珀色。
這日午后,一個背著竹簍的少年撞開了學舍門。他褲腳沾著泥點,懷里緊緊揣著片竹簡,是三個月前被征去修河工的阿竹。“先生,北岸潰堤了。”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竹簡上的“歸”字被汗水洇得發皺,“李大叔他們被卷進洪水里,我扒著浮木漂了三天……”
蘇羽捏著那片竹簡走到院中,老槐樹的葉子簌簌落了滿地。他想起去年秋收時,阿竹爹用獨輪車推著新米來學舍,粗糙的手掌在布衫上蹭了又蹭:“先生教娃們認字,俺們莊稼人沒別的,這點心意您得收下。”
暮色四合時,逃難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到城門口。蘇羽打開學舍的糧倉,讓婦孺們暫避檐下。有個抱著嬰孩的婦人認出他袖口磨破的補丁,忽然跪下來磕頭:“是教娃娃唱歌的蘇先生!那年俺家虎子餓暈在路邊,是您給了半塊麥餅。”
月光爬上窗臺時,蘇羽在油燈下清點剩余的糧食。忽聽院外傳來鐵器碰撞聲,他抓起墻角的木劍推門而出,見幾個潰兵正搶奪婦人懷里的襁褓。“住手!”他將木劍橫在身前,竹制的劍身被月光映得泛白,“這里是學舍,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
為首的潰兵啐了口帶血的唾沫:“亂世里哪有道理可講?”銹跡斑斑的長刀劈面而來時,蘇羽忽然想起荀彧教他的劍法——不求傷人,但求護己。他側身避開刀鋒,木劍精準地敲在對方手腕上,長刀哐當落地。
這晚蘇羽守在學舍門口,聽著難民們此起彼伏的鼾聲。窗臺上的“守”字在風里輕輕搖晃,他忽然明白荀彧刻這個字時的深意:所謂守護,從來不是固守一方天地,而是在風雨欲來之時,甘愿做那道擋風的墻。
三日后,孫策派來的援軍終于抵達。為首的校尉翻身下馬時,玄色披風掃過門檻,竟與三年前離去時的姿態重合。“蘇先生,主公有令,遷城民往南岸高地。”校尉遞過一封蠟封的書信,“許都那邊……怕是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