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線的風箏,終究是要落地的。”曹操的佩劍突然出鞘半寸,寒光映著他眼底的紅血絲,“但落地前,總得讓它飛得高些。”
樓船突然劇烈搖晃,周徹扶住欄桿才穩住身形。北岸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張遼的鐵騎已撕開吳軍的第一道防線,鐵槍組成的林莽里,周徹看見文遠將軍的白發在風中飄動,竟與曹操的發色一般無二。
“文遠今年五十了。”曹操望著那道白色身影,語氣里帶著不易察覺的喟嘆,“當年他跟著呂布在白門樓受降時,還沒你高。”
周徹忽然想起昨夜巡營時,看見張遼在帳里擦拭那桿鐵槍。月光從帳縫漏進去,照見槍桿上密密麻麻的刻痕,文遠將軍說那是斬殺過的敵將姓名,最底下那個模糊的刻痕,是建安三年在濮陽城留下的。
“主公,您的藥。”周徹從懷中掏出瓷瓶,里面的藥丸還帶著體溫。隨軍太醫說曹操的頭風越來越重,昨夜議事時,他看見主公偷偷用帕子按住嘴角,帕子上洇開的血跡在燭火下像朵將謝的紅梅。
曹操接過藥丸扔進嘴里,就著江水咽下去時嗆得咳嗽起來。他擺擺手示意周徹不必擔憂,目光重新投向戰場,那里的廝殺聲已連成一片,分不清是江東的戰鼓還是北岸的號角。
“仲謀在塢墻后埋了火油。”曹操突然說,手指點著南岸某個不起眼的土坡,“去年冬天我就看出來了,那片草長得太齊整。”
周徹望去時,果然看見幾個吳軍士兵正往土坡后拖拽油罐。他剛要傳令弩營射擊,就見張遼的鐵騎突然轉向,鐵槍組成的洪流繞著土坡兜了個圈子,將油罐與吳軍主力隔開。
“文遠總能看透這些小伎倆。”曹操的嘴角揚起笑意,卻在下一瞬僵住。土坡突然炸開沖天火光,火油順著江風卷向騎兵,周徹看見張遼的將旗在火海里晃了晃,再也沒有立起來。
“鳴金!”曹操的聲音劈了叉,佩劍重重砸在欄桿上,“讓文遠撤回來!”
中軍的金鉦聲被淹沒在爆炸聲里。周徹看見周泰的身影從火海里沖出來,抱著個渾身是血的人往江邊跑,那人的白發在火光中格外刺眼。江風突然變了向,將南岸的哭喊聲送過來,混雜著孩童的啼哭聲,像極了當年赤壁火起時的慘狀。
“主公,張遼將軍他……”周徹的聲音發顫,卻被曹操猛地按住肩膀。
“繼續進攻。”曹操的指節捏得發白,眼底的紅血絲蔓延開來,“告訴文遠,他的先頭部隊不能退。”
周徹愣住了。他看見曹操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那道被朝陽劈開的劍光仿佛還懸在半空,只是此刻看來,更像是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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