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如刀,刮過京畿之地。
距離皇子趙弘毅命隕太祖皇陵,已過去了七日。
深秋的最后一絲余溫也被凜冽的北風徹底帶走,時節正式步入立冬。
一場細碎的小雪,悄無聲息地灑落京城。
雪粉覆上白幡,落在凍僵的屋脊、覆著薄冰的護城河面,將原本就因國喪而滿城縞素的都城,又輕輕覆蓋上了一層冰冷的銀白。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黑白二色,肅殺而壓抑。
京城之外。
風雪漸緊。
一支由十余輛裹著油氈的重載馬車和數十名精壯護衛組成的隊伍,正頂著呼嘯的北風,在覆著一層薄雪的官道上艱難疾馳。
護衛們的坐騎噴吐著濃重的白霧,人皆緊裹著厚實的、帶著濃重西漠風情的翻毛皮襖。
他們臉上帶著風沙打磨出的粗糲黝黑,腰間彎刀的刀鞘以銅釘鉚合著厚皮革,鞍具鑲嵌著色澤厚重的綠松石或暗紅瑪瑙,那是遙遠沙海與邊塞獨有的氣息。
隊伍雖整肅,卻彌漫著一股遠離泥沼、渴望歸鄉的迫切感。
過往的江湖武人看到這支車隊旗幟上獨特的青色樓宇徽記,大多會面色一凜,下意識地讓開道路——這是雄踞西漠、令人聞風喪膽的青衣樓車隊。
而往來的朝廷官員見到,則會更復雜地多看幾眼。因為他們知道,這車隊中央那輛最為寬大堅固的馬車里,坐著的正是當今圣上新冊封的鎮西侯兼西漠都護——孟星魂!
這位在皇權傾軋的血夜里以雷霆手段助新帝登頂、卻又奇跡般地從與大德高僧悲歡那一場驚天之戰中生還的傳奇人物,自那一夜之后便如同消失。
深居府邸養傷,閉門謝客,連登基大典天子授勛封爵的榮耀都未曾現身。
只有皇宮大內那位如今權勢熏天的九千歲王瑾,依舊保持著禮遇,時常差遣心腹王懷霜,流水價地往侯府中送入珍稀藥材、療傷圣品和厚禮。
消息靈通的核心圈子深知內情:
鎮西侯孟星魂與萬佛寺首座悲歡大師那場驚世之戰,乃是新帝能夠順利登基的關鍵之一。
最終,悲歡大師隕落,而孟星魂也必然是慘勝,身負難以想象的重創,能撿回一條命已屬萬幸。
世人對這一點并無太多懷疑。
二品武者,已是武道巔峰的存在,更何況還是出自萬佛寺這等千年古剎的二品神僧?
其臨死反撲,威力可想而知。
甚至有悲觀的傳言在權貴圈下層暗暗流轉:那位侯爺,恐怕已是燈枯油盡,強撐著最后一口氣罷了。
所謂的養傷返西,不過是青衣樓不愿讓這面大旗徹底倒下的遮羞布!
此刻。
這支象征著西漠至高權柄的車隊,終于駛出了巨大的、如猛獸獠牙般張開的京城主門。
城樓之上,一道裹在玄色貂裘里的身影倚著冰冷的雉堞,冰冷的眼神如同鷹隼掃過車隊尾部揚起的雪塵。
她東緝事廠督公王瑾的心腹,王懷霜。
王懷霜代表廠公一路相送,但車隊剛出城門不久,馬車內的孟星魂便以“送君千里,終須一別”為由,婉言謝絕。
王懷霜也不強求,如今多事之秋,她在京中還有太多事需要處理,便留步目送車隊消失在官道盡頭。
車隊不再回頭,沉默而堅決地扎入了漫天細密的飛雪之中,沿著官道向著視野盡頭荒涼的平原深處行去。
車輪碾過板結的凍土,雪片在呼嘯的風中被拉成條條細密的銀絲。
京城那巍峨龐然的輪廓,在漫天風雪中漸漸變得渺遠、模糊,宛如一座巨大而冰冷的孤墳,在緩緩沉入鉛灰色的天際線。
倏然!
車隊中央那輛最寬大的主車,厚重的墨綠色絨布窗簾被一只平穩而蒼白的手掀開了一角。
“停。”
一個簡短、低沉、帶著幾分久違松快卻依舊隱含疲憊的字眼,清晰地穿透了風雪與馬蹄聲。
慕遮羅目光如同閃電般捕捉到那只手。
“吁——!”
他猛地勒住韁繩,低沉雄渾如熊吼的聲音瞬間炸響:
“樓主有令!停!!”
數十駿馬人立而起,發出一連串嘶鳴。
車隊帶著一片雪塵,緩緩止步于一片開闊的、被枯黃凍草覆蓋的荒野之中。
馬蹄頓地,雪塵尚未落定。
慕遮羅已翻身下馬,大步來到主車旁,躬身拱手。
隔著厚重的布簾,他沉聲問:
“樓主,此去路途尚遠,方離京畿不遠,有何吩咐?”
他的西漠口音粗獷,卻帶著十二分的恭敬。
車廂內沉默一瞬,孟星魂波瀾不驚的聲音悠悠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