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仍沉浸在為先帝舉哀的國喪期內,滿城素縞,白幡飄搖。
原本的朱墻金瓦盡失顏色,仿佛連天空都是灰蒙蒙的。
然而,舊喪未畢,新喪又至。
先帝大行棺槨尚停在奉天殿內殿,舉國悲慟還未散盡,裹著冰寒的北風又送來了更沉重的喪訊:國本隕落!
新任侍衛統領梁進突然叛變,竟悍然刺殺了新皇唯一的皇子——趙弘毅!
消息傳來,舉城駭然。
天子震怒!
一紙詔書如同九天垂落的寒冰鎖鏈,勒緊了這座都城乃至整個大乾的咽喉!
國喪,延長三年!
禁止嫁娶!禁止宴樂!禁止一切……稍帶鮮活色彩的生息!
舉國上下,無論官民,皆需為皇子趙弘毅披麻戴孝,日日悲戚痛哭!
白。
無窮無盡的白幡在寒風中無力地翻卷、撲打著街巷。
粗麻和白葛制成的粗糙喪服,如同瘟疫般覆蓋了每一個被強行推上街頭的身體。
無論官吏走卒,還是婦孺老幼,人人面上都罩著一張名為“哀戚”的冰冷假面。
起初,這份強加的哀傷并未被徹底接納。
許多百姓并未將這嚴苛到不近人情的禁令太當回事,畢竟日子總還得過。
巷子深處,偶爾還會傳來幾聲壓抑難辨的歡聲笑語或是一兩桌私聚飲宴的微光。
然而很快……
他們就意識到了這道圣旨背后冰冷的鐵血意味。
“嘩啦——嘩啦——”
官差的鎖鏈在地上拖拽的聲音,終日不絕于耳,如同死神貼地爬行的尾跡!
身著皂衣、面目兇悍的順天府衙役猶如餓狼出閘!
更令人膽寒的,則是那些混跡于麻木人群中的“眼睛”。
他們身穿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衫,臉上堆砌著同款麻木哀傷的面具。
眼神卻如同藏在污垢縫隙里的毒針,帶著一種貪婪殘忍的興奮,無聲地掃過每一張面孔、每一個角落。
他們是緝事廠的番子!
天子豢養的……嗅血惡犬!
不穿喪服?鎖鏈瞬間勒住脖頸!
露齒大笑?皮鞭迎頭便抽!哀嚎求饒是更大的罪過!
酒氣熏天?酒鋪被封!酒客如同死豬般被架起扔進囚車!
琴瑟之聲?戲班子、書場、青樓……頃刻間便只剩破幡哀響與棍棒搗砸桌臺的巨響!
議論時局有不敬語氣?立刻捂住口鼻扭送!
家有紅事?破門而入!新郎新娘同披枷鎖!
壽宴生辰?點燃的壽桃滾落在地,踩在官差沾滿泥污的木屐之下!
……
一時間,整個京城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囚車在街道上轔轔駛過,幾乎從未間斷,里面塞滿了面色慘白、眼神絕望的百姓。
短短數日!
順天府的大牢!
緝事廠的詔獄!
所有能塞進活物的空間,都被填塞得如同沙丁魚罐頭!
監牢中,哀嚎、呻吟、絕望的啜泣從石縫里滲出,日夜不歇!
空氣中彌漫著腐朽、絕望、屎溺混著鮮血的濃烈濁臭!
皇帝再次頒旨:
所有被捕的囚犯,即刻押往京郊!
去為那死去的惡龍之子……
修筑一座……象征皇權永固的……
宏偉的尸宮陵墓!
陵寢一日不竣工,這些囚徒皆為趙氏陰宮之畔……徘徊哭泣永不安息的……
怨魂祭品!
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一旦那座龐大的陵墓修建完成,這些“囚犯”的命運可想而知——
不是被殘忍地殉葬,便是被集體滅口以免皇陵被盜,永絕后患。
真正的哭聲終于響徹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