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這小小從七品旗總的卑賤性命,換一位九五之尊的帝王陪葬?這筆買賣,聽起來倒也不虧。”
“青史之上,無論忠奸善惡,總歸會留下‘梁進弒君’這么一筆,也算名傳后世了。”
他抬起頭,迎著王瑾那擇人而噬的目光,語氣輕松得像在談論天氣:
“至于九族?公公怕是白費心了。”
“梁某孑然一身,早成了孤兒。公公想誅我九族,怕是要勞煩您手下的番子們,好好去陰曹地府里翻翻生死簿,替我尋親認祖才行。”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森冷:
“更何況……公公覺得,陪葬的真的只有皇帝一人嗎?”
他目光如刀,直刺王瑾心底:
“若皇帝今夜駕崩于此,即便公公你手段通天,能將所有罪責都推到我這個‘狂徒’身上。”
“試問,天下悠悠眾口,朝堂袞袞諸公,又有幾人會信?”
梁進的聲音在死寂的寢宮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錐子,鑿向王瑾最深的恐懼:
“一個小小旗總,如何能‘莫名其妙’地被安排進入守衛森嚴的帝王寢宮?又如何能‘突然失心瘋’,在廠公您這位大內第一高手眼皮底下,成功刺殺皇帝?”
他發出一聲嗤笑:
“天下人不是傻子!”
“他們只會猜測,這背后必然有一只翻云覆雨的‘幕后黑手’!”
“誰能在新宅之內,將禁軍盡數驅離?誰有權力下令讓我這樣一個無名小卒深夜入宮?又是誰,撤走了寢宮周圍所有的明哨暗樁,讓此地變成了一座不設防的空城?”
梁進的目光緊緊鎖住王瑾那張變幻不定的臉,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這一切,怎么看,都指向您啊,王公公!”
“當天下人都認定,是您這位掌印太監、緝事廠廠公,背主忘恩,不忠不義,行那謀朝篡位、弒君亡國的滔天罪行時。”
“公公,那些早就視您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食汝肉寢汝皮的人,那些被您壓得喘不過氣的朝臣,那些與您爭權奪利的勛貴,那些被您抄家滅門的仇敵……他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蜂擁而至!”
“到那時,想要您死的人,恐怕猶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你這大內第一高手,真的能應付過來嗎?”
王瑾的身體猛地一震!
梁進的話語,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精準地捅開了他內心深處最恐懼的魔盒。
他死死地盯著梁進,又看向梁進手中的皇帝,他那張陰鷙的老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青白交替,如同打翻了染缸。
他周身那洶涌澎湃、幾乎要毀滅一切的殺意,如同退潮般劇烈地起伏、涌動,卻始終無法再像之前那樣毫無顧忌地爆發出來。
理智與憤怒在他腦中激烈交鋒,梁進描繪的那個身敗名裂、被天下共討的可怕未來,像一座無形的冰山,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
梁進卻不再言語。
他好整以暇地,提著皇帝,慢悠悠地在象征著至高權力的龍床上坐了下來。
動作隨意得如同坐在自家炕頭。
他甚至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后才抬起眼,平靜地看向僵立在不遠處的王瑾。
他在賭。
賭王瑾是個聰明人,更是個惜命戀權之人。
他清楚,換做別人,未必會在乎皇帝的生死。
但王瑾不同!
王瑾名義上的權力,全都來自于皇帝。
尤其王瑾負責執掌帝王的陰璽,恐怕還有一些同帝王之間的秘密聯系。
否則,他不會如此瘋狂地想要挽救皇帝。
這份“在乎”,就是梁進此刻最大的籌碼!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緩緩流逝。
只有皇帝那微弱到幾不可聞的呼吸聲,以及王瑾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在殿內回響。
突然!
梁進手中的皇帝一顫,隨后竟然緩緩睜開了雙目。
連番的劇烈變故,終于使得皇帝從睡夢之中清醒了過來。
他的雙手開始亂抓,口中發出聲音:
“大膽!誰膽敢……提著朕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