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南麓,夜濃如墨。
此地地勢之險,令人望而生畏。
僅有一條羊腸小道,如同被巨斧在嶙峋山壁上劈出的一道裂痕,蜿蜒曲折地向下延伸,最終匯入下方遙遠的官道。
這條小路的盡頭與官道相接處,有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被當地人稱為“斷魂坡”。
名字里透著血淋淋的警告——勸君止步。
若再往上,小路便陡然拔高,崎嶇得如同天梯。
一側是深不見底、云霧繚繞的萬丈深淵,寒風從谷底呼嘯而上,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另一側則是陡峭如刀削、寸草不生的絕壁。
路面狹窄,僅容兩三人并肩,碎石遍布,稍有不慎,一步踏空,便是粉身碎骨,尸骨無存的下場。
正因其險峻異常,輜重難行,宴山寨才將其作為最后關頭撤退的隱秘后路。
而此刻。
在這片被死亡陰影籠罩的絕壁之巔,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掩護下,一群宴山寨的漢子們正如同忙碌的工蟻,悄然進行著一場致命的布置。
“嘿喲!穩住!這邊再來一根!”
粗糲的嗓音壓得極低,在呼嘯的山風中幾不可聞。
一塊塊需數人合抱的巨石,被粗大的繩索和堅韌的藤蔓牢牢固定在離小路頂端近百丈的懸崖邊緣。
只需一刀斬斷那些繃緊的繩索,這些巨石便能挾裹著毀滅一切的力量,沿著陡峭的山壁咆哮著滾落,將下方的一切碾為齏粉。
一張張閃著幽冷寒光的勁弩,如同毒蛇的獠牙,被架設在沿途天然的制高點。
弩身緊繃,淬毒的箭鏃在微弱的天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微芒,死死咬住下方那條唯一的山徑。
任何試圖通過的生命,都將被這致命的箭雨瞬間撕成碎片。
一兜兜烏沉沉的鐵蒺藜,用堅韌的網兜懸掛妥當。
只待時機一到,便會如毒蜂般傾瀉而下,鋪滿整條山路,讓入侵者寸步難行,哀嚎遍野。
更有拒馬樁的森森鹿角、裹滿尖刺的滾木……種種殺人利器,被源源不斷地搬運上來,無聲地構筑著這座血肉磨坊的骨架。
宴山寨的漢子們汗流浹背,氣息粗重,卻無一人懈怠,唯有眼神中燃燒著決絕與警惕的火焰。
在峭壁邊緣一塊視野最為開闊的平臺上,梁進負手而立。
他身影挺拔如松,深邃的目光穿透沉沉夜幕,俯瞰著遠方山下的斷魂坡。
夜風獵獵,吹拂著他額前的發絲,他臉上沒有半分大戰將至的緊張,只有一種掌控一切的沉靜。
雷震站在他身側,魁梧的身軀像一尊鐵塔,臉上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疑惑。
他環顧四周忙碌的身影,終于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
“大哥,你就這么篤定,官兵一定會從這條路上來攻山?”
這個問題顯然也是在場許多頭目心中的疑問。
當聚義堂的新匾剛剛掛上,梁進便毫不猶豫地調集所有留守力量,火速趕來這南面絕壁布防。
看他那胸有成竹的樣子,仿佛早已預見了敵人的行軍路線。
梁進的目光依舊凝視著山下,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寨主他們若真在山下平原遭遇擒風主力伏擊,我們倉促下山救援,無異于以卵擊石,自投羅網,更會徹底放棄山寨地利。”
“舍長取短,智者不為。”
他緩緩轉過身,視線掃過身后幾名同樣面露詢問之色的頭目,包括美艷卻眼神堅定的杏娘。
火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躍:
“所以,圍魏救趙,攻其必救!最好的辦法,就是狠狠咬住另一支官兵,讓他們自顧不暇,從而減輕寨主那邊的壓力!”
他再次指向山下小路與官道交匯的那片模糊區域——斷魂坡,語氣斬釘截鐵:
“今夜,官兵必定會從這里上山!”
“而且,他們此刻……已經到了!”
眾人聞言,無不伸長脖子極力向山下望去。
然而距離實在太遠,夜色太濃,視線又被起伏的山體遮擋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