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朝廷在武州搞什么‘改麥種棉’,結果呢?三年不到,武州糧價飛漲到斗米千錢!饑民餓瘋了,易子而食!”
“最后怎么樣?朝廷派兵鎮壓,殺了足足兩萬多顆人頭才勉強把暴亂壓下去!血流成河啊!這才消停幾年?又變著花樣搞什么改稻為桑!”
“我看啊,這次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才能填滿那些官老爺的腰包!”
他的話語充滿了血腥味,聽得周圍幾桌人都臉色發白。
一個看起來有些文弱、像是賬房先生的中年人接口,聲音帶著悲涼:
“這位兄臺說的是武州,我們河州才是最早遭殃的!去年秋收前,官府逼著改種桑田,許諾二兩銀子一畝的補償。”
“結果呢?絲綢價格大跌,今年春上收蠶繭,一斤上好的蠶繭只折合三斗糙米!”
“上月我路過老家親戚那兒……唉,三個娃娃餓得抱著桑樹啃樹皮啊!”
他說著眼圈都紅了。
“河州還算給了點錢?你們是沒見安州官府的手段!”
另一個身材干瘦、眼神精明的商人壓低聲音,卻掩飾不住憤恨:
“春天官府直接派人下田,強行毀掉快抽穗的青苗,逼著改種桑樹!秋后,又以‘抗命不遵’的罪名,直接把地給沒收了!”
“糧價應聲暴漲三倍!生絲多得沒人要,官商勾結,把價格壓到泥里!多少蠶農辛苦一年,連口糧都換不回來,直接破了家!我敢斷言,來年安州,必是餓殍遍野,人相食的慘劇!”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預言,讓飯館里的溫度似乎又降了幾分。
“這次沈萬石來長州……咱們長州,怕是也躲不過這‘改稻為桑’的劫數了!”
最先開口的愁苦商人哀嘆一聲:
“誰不知道,沈萬石背后的靠山,就是朝中那位極力推行此策的秦相爺!他就是秦相爺手里那把割肉的快刀!”
飯館掌柜一直提心吊膽地聽著。
此刻見眾人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涉及朝政和當朝權相,嚇得魂飛魄散。
他慌忙從柜臺后跑出來,連連作揖,聲音帶著哭腔:
“各位爺!各位好漢爺!”
“求求你們,行行好,莫要再議論這些了!”
“小店……小店就在縣衙對面啊!這要是被里面的官爺聽了去……小店可承擔不起啊!”
“求求諸位,口下留情,莫商國事,口下留情啊!”
他額頭冷汗涔涔,生怕禍從天降。
掌柜的哀求讓大部分人心生忌憚,紛紛閉上了嘴,埋頭吃飯。
但仍有幾個自恃武功高強、或是本就對朝廷充滿怨恨的江湖客,面露不屑,依舊低聲咒罵著,言語愈發激烈。
在這官府威信蕩然無存的長州,不敬朝廷者大有人在。
梁進默默聽著這些議論,自顧自地吃著飯菜,喝著涼茶。
茶余飯后妄議國是,無論盛世亂世,皆是常態。
這些人的憤懣,不過是這亂世即將沸騰的民怨中,微不足道的一縷煙氣。
就在這時。
一個冰冷、清晰、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之意的聲音,突兀地從飯館角落響起,如同冰錐刺破了沉悶的空氣:
“哼!聒噪半天,滿耳皆是無能的怨懟哭嚎!”
“只知空口抱怨時局艱難,朝廷無道,沈萬石為虎作倀,卻無一人能道出半分破局良策!”
“爾等在此喋喋不休,與那深閨之中只會哭天搶地的怨婦何異?真是可笑至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