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冰棱剛化盡最后一滴水珠,天邊忽然滾過一聲悶雷。春日的天本就孩兒面,方才還晴光滿院,轉瞬間就暗了下來,鉛灰色的云層像是被誰揉皺的棉絮,一層層壓在鎮北王府的琉璃瓦上,連風都帶著股山雨欲來的腥氣。
公孫婀娜正靠在軟枕上翻看農書,指尖剛劃過“浸種催芽”的圖譜,小腹突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絞痛。那痛不同于往日的悶脹,像是有把淬了冰的鉤子在五臟六腑里攪動,她猛地攥緊錦被,指節捏得發白,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痛呼。
“怎么了?”柳林剛從庫房取來一枚暖玉,轉身就見她額上沁出冷汗,臉色白得像宣紙。他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掌心的暖意還沒傳過去,就見公孫婀娜的裙擺下滲出一抹暗紅——那是羊水破了。
“王爺……”她咬著唇,聲音抖得不成調,卻硬是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他、他要出來了。”
柳林的指尖頓了頓,隨即迅速掀開帳幔揚聲喚人。廊下的銅鈴被風撞得叮當作響,管霧荷提著藥箱奔進來時,發梢還沾著雨絲;鬼母踩著虛浮的腳步飄入院中,玄色的衣袍在風中展開,如同張開的巨大蝙蝠翼。
“男人出去。”鬼母的聲音帶著鬼族特有的沙啞,枯瘦的手指往門框上一點,一道淡紫色的結界便擋住了柳林的腳步。她活了千年,見過無數生靈降生,卻唯獨對魔族產子心存忌憚——古籍里說,純魔降世必飲生母之血,方能開啟靈智。
柳林立在結界外,聽著帳內傳來公孫婀娜越來越急促的喘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的暖玉。雨點子終于砸了下來,噼里啪啦打在窗紙上,混著帳內的痛呼,竟生出幾分肅殺之氣。他抬頭望向天際,云層深處隱隱有電光閃爍,那不是尋常的雷電,而是天地靈氣感應到純魔氣息,正在凝聚的劫云。
“得讓這動靜小些。”柳林低聲自語,袍袖在身后輕輕一拂。剎那間,王府上空突然騰起一層淡金色的光幕,那光幕如同倒扣的琉璃碗,將整個府邸罩在其中。云層里的雷光撞在光幕上,發出沉悶的轟鳴,卻始終透不進來半分。
帳內的景象早已亂作一團。公孫婀娜的發絲被汗水浸透,黏在蒼白的頸項間,她抓著管霧荷的手臂,指痕深深嵌進對方的皮肉里。管霧荷咬著牙不吭聲,另一只手死死按著不斷顫抖的藥箱,箱里的銀針已經換了三撥,每根針尾都凝著點暗紅的血珠。
“用力!夫人再用力!”鬼母跪在床尾,枯槁的手指懸在公孫婀娜膝間,眼底的紫色瞳孔忽明忽暗。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從產道里透出的魔氣正在瘋狂滋長,像是要把整個房間的靈氣都吸盡,連她這鬼族圣母的靈力都在隱隱躁動。
突然,公孫婀娜發出一聲凄厲的痛呼,渾身劇烈地抽搐起來。鬼母瞳孔驟縮——她看見一縷黑氣從產道中竄出,在半空凝成只小小的鬼爪,正往公孫婀娜的心口抓去!
“孽障!”鬼母怒喝一聲,掌心拍出一團紫火。那紫火是鬼族至陽之火,專克陰邪,可碰到那黑氣時卻只發出“滋啦”一聲輕響,竟被黑氣蝕出個窟窿。
“別傷他!”公孫婀娜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推開鬼母。就在這時,又一陣劇痛襲來,她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幾乎是同時,一聲清亮的啼哭劃破了帳內的混亂。那哭聲不似尋常嬰兒那般軟糯,反倒帶著股金石相擊的脆響,震得帳頂的流蘇都簌簌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