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的錦緞坐墊繡著繁復的纏枝蓮紋,指尖撫過冰涼的絲線,卻暖不透那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寒意。車窗外,洛陽城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后,只剩下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轱轆”聲,一下下敲在司馬錦繡的心坎上,沉悶得讓她喘不過氣。
她偷偷抬眼,瞥見柳林坐在對面,玄色常服的袖口繡著暗金色的云紋,襯得他手腕線條愈發利落。他正望著窗外,側臉的輪廓在暮色里顯得有些模糊,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司馬錦繡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父皇的話像毒蛇般在她腦海里盤旋——“拿出當家主母的樣子”“看好你的夫君”。這些話像一層薄冰,裹著最鋒利的算計,她何嘗聽不出其中的深意?父皇是要她取代司馬鳶兒,成為鉗制柳林的那根線。
可司馬鳶兒……那個素未謀面的姐姐,在信里叮囑柳林“北地風霜重,記得添衣”的姐姐,在柳林平定妖亂時坐鎮王府穩定人心的姐姐,真的是父皇口中“連男人的心都抓不住”的廢物嗎?
“王爺,”她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細若蚊蚋,剛出口就被車輪聲吞沒。
柳林回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怎么了?”
他的眼神很靜,像北地深秋的湖水,沒有皇帝的銳利,也沒有貴妃的算計。司馬錦繡突然就慌了,那些到了嘴邊的話瞬間堵在喉嚨里。她該怎么說?說父皇覺得你現在的夫人沒用,要我取而代之?說我其實是來監視你的?
“沒、沒什么,”她慌忙低下頭,鬢邊的珍珠流蘇垂下來,遮住了泛紅的眼角,“就是覺得……車里有些悶。”
柳林順著她的話看向緊閉的車窗,伸手將車簾掀開一角。晚風帶著涼意涌進來,卷起她頰邊的碎發,也吹散了車廂里那層黏膩的尷尬。遠處的天際線還殘留著一抹橘紅,歸巢的飛鳥掠過樹梢,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清晰可聞。
“快入秋了,傍晚風涼。”柳林將自己搭在一旁的披風取過來,遞到她面前,“披上吧。”
錦緞披風上還帶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干凈又清爽。司馬錦繡接過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兩人都頓了一下,她像被燙到似的迅速收回手,將披風緊緊攥在手里,指尖都泛白了。
“多謝王爺。”她低聲道,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柳林看著她這副模樣,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陛下……為難你了?”
司馬錦繡的心猛地一跳,抬眼撞進他深邃的目光里。他什么都知道?還是在試探她?她張了張嘴,想搖頭說沒有,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父皇是為難她了。可那份為難,不是為了她受的委屈,而是為了皇室的顏面;不是心疼她獨守空房,而是忌憚他手握兵權。這些話,她能說出口嗎?說出來,是在挑撥他與父皇的關系,還是在告訴他——你看,我在父皇眼里,不過是枚對付你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