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般漫長。水中那個橙色的身影猛地舉起手臂,做了一個成功的手勢!緊接著,幾個救援隊員合力,從渾濁的水中艱難地拖拽出一個毫無生氣的軀體。岸上瞬間爆發出混雜著哭喊和驚呼的聲浪。張立軍只覺得雙腿一軟,幾乎是連滾爬撲了過去。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膝蓋,但他渾然不覺。他看到弟弟張立強被平放在擔架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烏青,胸口似乎已無起伏。救援隊員正拼命給他做心肺復蘇。
“立強!立強!”張立軍撲到擔架邊,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他緊緊抓住弟弟冰冷僵硬的手,那刺骨的涼意順著指尖直鉆進他的心臟。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弟弟額角那道小時候爬樹摔下留下的淡淡疤痕,看到他緊閉的眼角深刻的皺紋。那些惡語相向的隔閡,那些因金錢而起的齟齬,在這一刻被巨大的恐懼和洶涌的情感徹底沖垮。這是他血脈相連的弟弟!是他父母留在世上的另一條根!
“哥……”一聲極其微弱、如同游絲般的氣音,從張立強烏青的唇間艱難地溢出。那微弱的音節,在震耳欲聾的風雨聲中,卻像一道驚雷,直劈在張立軍的心上。
“我在!哥在!立強,挺住!醫生馬上來!”張立軍幾乎是吼出來的,眼淚混著冰冷的雨水,失控地奔涌而下,滾燙地淌過他布滿歲月溝壑的臉頰。他緊緊握著弟弟的手,用盡全力傳遞著那點微不足道的溫暖,仿佛要將自己半生積蓄的力氣都灌注進去。
救護車尖銳的笛聲穿透雨幕由遠及近。擔架被迅速抬起,送上車廂。車門關閉前,張立軍最后看了一眼弟弟慘白的面容,那緊閉的雙眼下,似乎有極其細微的顫動。他渾身濕透地站在救護車后,看著它閃爍著刺目的藍光,沖開雨簾,駛向未知的結局。狂風依舊在耳邊咆哮,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澆透了他,但他渾然不覺。腳下是散落泥濘、被踩踏得面目全非的幾張紅色紙幣碎片,在渾濁的水洼里徒勞地打著旋兒。
他久久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遺忘在洪水中的石像。半生信奉的冰冷法則——那用沉默、距離和金錢堆砌起來的孤島堡壘,在親人微弱的氣息和救援隊員搏命的背影前,轟然倒塌。原來隔絕了所有聲音的堡壘里,只剩下自己空洞的回響。原來最深的恐懼,并非來自外界的惡意,而是在這冰冷孤寂中,徹底失去感受人間悲喜的能力,最終無人可念,亦無人念己。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這座城市,也沖刷著他臉上縱橫的淚水和泥濘。他望著救護車消失的方向,心中那片凍結了太久的堅硬冰層,在生死邊緣的巨大沖擊下,終于裂開了一道縫隙。那縫隙里,透出的不再是金錢冰冷的反光,而是屬于“人”的、帶著痛楚與微溫的血肉氣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