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那么多錢干什么?”王桂芬跟到書房門口,臉上滿是驚疑。
“救人!找救援隊!疏通關系!哪一樣不要錢?!”張立軍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焦灼。他顧不上多解釋,抓起車鑰匙就沖進狂暴的雨夜。
外面的世界如同末日。狂風卷著密集的雨鞭抽打在身上,瞬間就濕透了衣衫,冰冷刺骨。街道已成渾濁的河流,漂浮著各種垃圾。車子在及膝深的水中艱難跋涉,發動機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平時二十分鐘的車程,此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張立軍死死抓著方向盤,指節泛白,雨水模糊了擋風玻璃,雨刮器開到最大也如同杯水車薪。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那個曾經用惡語傷過他的弟弟,此刻正被困在冰冷的洪水里!血緣,終究是刻在骨頭里的印記,在生死關頭,所有隔閡與怨懟都顯得那么蒼白可笑。
終于,他看到了那令人心悸的現場。環島西側的橋洞完全被渾濁的泥水淹沒,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翻涌著漩渦的水潭。幾輛救援車閃爍著刺眼的紅藍警燈,幾個穿著橙色救生衣的身影在齊腰深的水中艱難移動,試圖靠近水潭中心一輛只露出車頂的黑色轎車。岸邊,弟媳癱軟在泥水里,渾身濕透,被兩個親戚架著,失魂落魄地望著那吞噬了她丈夫的深淵,發出不成調的嗚咽。
張立軍踉蹌著沖過去,冰涼的雨水灌進他的領口,也澆不滅心頭的焦灼。“人呢?救出來沒有?”他抓住一個剛從水里上來的救援隊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救援隊員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喘著粗氣搖頭:“水太急太深!車陷在淤泥里了!車門打不開!我們的人正在嘗試破窗!但水流阻力太大,設備施展不開!”他指了指旁邊,“那是我們隊長!”
張立軍順著方向看去,一個身材魁梧、眉頭緊鎖的中年男人正對著對講機大聲吼著什么,臉色凝重。張立軍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沖過去,語無倫次:“隊長!隊長!那是我親弟弟!求求你們,想想辦法!一定要救他出來!錢!我有錢!”他手忙腳亂地從濕透的口袋里掏出那幾沓被雨水浸得發軟、邊緣已經破損的鈔票,不由分說地往隊長手里塞,“用最好的設備!請最好的潛水員!要多少錢都行!快啊!”厚厚幾沓濕透的紅色紙幣,在他手中顯得格外刺目,也格外脆弱。
救援隊長猛地一抬手,格開了張立軍塞過來的錢,動作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克制和隱隱的慍怒。他目光如炬,聲音在風雨中異常沉穩有力,壓過了呼嘯的風聲:“同志!你冷靜點!我們在盡全力!現在不是錢的問題!是這鬼天氣!是現場條件太惡劣!你弟弟卡在駕駛室,我們的人正在搏命!”他指著翻涌的水面,一個模糊的橙色身影正艱難地靠近那露出的車頂,每一次動作都被湍急的水流沖得搖晃不定。“把你弟弟的命撈出來,是我們的職責!別拿這些來干擾我們工作!收回去!”隊長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幾沓被拒絕的、濕漉漉的鈔票從張立軍脫力的手中滑落,瞬間被渾濁的泥水吞沒、沖散,像幾片無足輕重的紅色落葉,眨眼間消失在洶涌的濁流里。他僵在原地,雨水順著頭發流進眼睛,又澀又痛。他看著隊長轉身,對著對講機發出更急促的指令,看著水中的救援隊員一次次被水流沖開,又一次次奮力撲向那輛被淹沒的轎車。巨大的轟鳴聲中,他仿佛聽到了自己那套冰冷處世哲學碎裂的聲音。錢,他視若生命、當作護身符和堡壘的金錢,在這吞噬生命的自然偉力面前,在救援隊員搏命的背影面前,在隊長那句“職責”的斷喝面前,竟是如此蒼白、如此可笑、如此一文不值!它買不來時間,買不來生命的通道,甚至買不來一個專注救援的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