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觀察著孫女的表情。曉敏依偎在奶奶懷里,睜著那雙酷似母親的大眼睛,懵懂地看著她,小臉上帶著一絲困惑。
李金花嘴角勾起一個隱秘而冰冷的弧度,繼續用那種甜得發膩的腔調說道:“她啊,吃不了苦,受不了窮!就想著一步登天,去享那現成的福!所以啊,她心一橫,就跟著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野男人跑了!頭都不帶回一下的!哪還記得家里有你這個親閨女喲!她就是個沒良心的,只圖自己快活!”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倒刺的鉤子,狠狠扎向那個早已不在場的、無法為自己辯駁的女人。
曉敏聽著奶奶的話,小小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努力消化這些信息。李金花的話,還有家里其他人有意無意的附和,像污濁的顏料,日復一日地滴落在她純凈的心靈畫布上。她看著奶奶臉上那“痛心疾首”的表情,看著爺爺沉默地抽煙、爸爸永遠盯著手機屏幕無動于衷的樣子,一種對“母親”的怨懟和鄙夷,如同藤蔓,在她幼小的心底悄然滋生、纏繞。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小臉上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聲音清脆,帶著孩童特有的認真和模仿大人的口吻:“奶奶,我知道!媽媽壞!她跟野男人跑了!她不要我們了!”
她伸出小手,緊緊抱住李金花布滿褶皺的脖子,把小臉貼在奶奶干瘦的臉頰上,像宣誓一樣大聲說:“奶奶,我以后只孝順你!還有爺爺和爸爸!我不要媽媽!”
李金花滿意地笑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像一張揉皺后又展開的劣質紙張。她摟緊了懷里的孫女,仿佛摟著一件終于完全屬于自己的戰利品,一種扭曲的滿足感在她渾濁的眼底彌漫開來。
她輕輕拍著孫女的背,聲音越發柔和:“對,對!我的乖曉敏,奶奶沒白疼你!咱們才是一家人!那些沒良心的東西,走了干凈!”
窗外,夕陽的余暉給破舊的小區染上了一層虛假的金色。周曉敏依偎在奶奶懷里,感受著這被謊言精心包裹起來的“溫暖”。她那雙酷似母親林小雨的、清澈的大眼睛里,映著奶奶那張刻薄而滿足的臉,懵懂,卻也漸漸蒙上了一層不屬于她這個年齡的陰影。那個被她稱作“媽媽”的女人,在她幼小的認知里,被牢牢釘在了“嫌貧愛富”、“跟野男人跑掉”的恥辱柱上,面目模糊,只剩下冰冷的標簽。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緊緊摟著她,享受著孫女全心全意的“孝順”,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勝利的笑意。
這個家,像一個巨大的、畸形的繭,用謊言和冷漠,將一顆稚嫩的童心緊緊包裹。而那個曾用生命孕育她、又被迫遺棄她的女人,此刻或許正在千里之外某個陌生的地方,承受著另一種形式的漂泊與煎熬,永遠也無法洗刷潑在身上的污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