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兒,”老張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盼,“我這趟…跑得遠,川西那邊,風景好得很。你…要不要去看看?”他看著她,眼神里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理解,還有一種近乎卑微的期待,“換個地方,換個活法?總比…總比窩在這里強。我…我保證,我對你好。”
林小雨停下了手里的掃描槍。倉庫巨大的轟鳴聲仿佛在那一刻靜止了。她低著頭,看著傳送帶上那個小小的包裹在眼前緩緩移動。她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曉敏天真無邪的大眼睛、李金花冰冷的唾罵、周強沉迷游戲的側臉、小診所里冰冷的器械和撕心裂肺的痛楚……無數畫面在她腦中瘋狂閃過。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鐘后,她猛地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曾經空洞麻木的眼睛里,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決絕的火焰。
“好。”她只吐出一個字,聲音干澀,卻異常清晰。
她沒有回那個集體宿舍。她只拿走了那個破舊的帆布包,里面裝著她這兩個月用血汗換來的所有積蓄,還有幾件最簡單的衣物。她甚至沒有去幼兒園再看曉敏最后一眼。她知道,多看一眼,她可能就走不了了。她怕自己會心碎,會崩潰,會永遠被鎖在那座名為“周家”的地獄里。
她像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快遞站,走向停在倉庫門口那輛巨大的、沾滿泥濘的紅色卡車。老張已經為她打開了副駕駛的門。她沒有回頭,一步就跨了上去,動作快得像在逃離一場即將爆炸的災難。車門“嘭”地一聲關上,隔絕了身后那個巨大的、轟鳴的、吞噬了她無數血汗的倉庫,也隔絕了她過去五年多如同噩夢般的人生。
卡車巨大的引擎轟鳴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濃重的黑煙。車輪碾過坑洼不平的水泥地,緩緩駛離。林小雨緊緊抓著胸前的安全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死死盯著前方不斷延伸、仿佛沒有盡頭的灰色公路,淚水終于像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那不是悲傷的淚,而是混雜著劇痛、解脫、以及無邊無際的、對未知未來的恐懼的洪流。
她走了。像一陣風,吹過這個冰冷的地方,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歲月無聲地流淌,像渾濁的河水,裹挾著瑣碎與塵埃向前奔去。轉眼,周曉敏七歲了,該上小學了。小女孩出落得眉清目秀,尤其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清澈明亮,像極了她的母親林小雨。只是那雙眼睛里,如今盛滿了屬于孩童的天真,以及一種被刻意塑造出來的、對“母親”這個詞的疏離和輕蔑。
客廳里,那臺老舊的電視機依然聒噪地響著。李金花坐在那張磨得油亮的舊沙發上,懷里緊緊摟著孫女周曉敏。她臉上的皺紋比幾年前更深了,像刀刻斧鑿一般,但此刻對著孫女,卻努力擠出一個近乎夸張的、甜膩的笑容,聲音也放得又軟又綿,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親昵。
“曉敏啊,我的乖孫女兒喲,”李金花用手輕輕撫摸著孫女柔軟的頭發,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針,“你媽媽…唉,”她長長地、做作地嘆了口氣,仿佛在說一件極其不堪又令人痛心的往事,“你媽媽那個人啊,心氣兒高,嫌咱們家窮,嫌你爸爸沒出息,嫌奶奶沒本事給她大富大貴……”